曾鉴的反应最平静,因为他的工部已经被砍掉了王室营造的职权,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但他在心里也在默默地算着,《会典》编成之后,工部的职权虽然变小了,但那些留下来的职权——水利、道路、桥梁、城池——将会被《会典》固化下来。
只要《会典》在,工部就永远有这些职权,任何人想再砍,都要先过《会典》这一关。
文官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在心里算账,有人在暗自庆幸,有人在偷偷叹气。
但没有人敢开口反对,因为皇帝已经在前面把所有的反对都堵死了。
祖制不是不可改的,商税不是不可加的,南京六部不是不可撤的。
连这些都能改,还有什么不能改的?
连这些都能加,还有什么不能加的?
连这些都能撤,还有什么不能撤的?
襄陵王朱范址跪在藩王宗亲的队列里,手中的拐杖微微颤了一下。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多少朝令夕改,见过多少新帝登基后推倒前朝旧制。
但把一整套新制编成《会典》,颁布天下,让后来者动不了——这一手,他没见过。
他见过英宗朝的反复,见过代宗朝的混乱,见过宪宗朝的恩宠,见过弘治朝的仁厚。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皇帝,用一年多的时间把整个大明的军政体系翻了个底朝天,然后还要用一部《会典》把这一切都固化下来。
兴王朱祐杬的目光落在御座上的侄子身上,眼神复杂。
他想起自己这位侄子刚登基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担心,担心这个少年撑不住大明这艘破船。
现在他不担心了,因为他的侄子不只是在修船,是在重造一艘新船,一艘比原来更大、更稳、更结实的船。
楚王朱均鈋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但他的嘴角在翘。
他在笑,不是那种得意的笑,而是那种舒了一口气之后、忍不住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他是四朝元老,他见过太多的皇帝把改革做一半就停了,见过太多的新政因为换了一个皇帝就被废了。
但是新帝不一样,新帝要用《会典》把所有的新政都钉死在石头上。
殿内的骚动渐渐平息下去,几百个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到御座的方向。
朱厚照等所有人都消化了那句话之后,才继续开口。
“编修《会典》,不是朕一个人的事。”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的、像是在分配一件日常事务一样的语调,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平淡之下是经过反复推敲的、滴水不漏的周密安排。
“这件事,涉及六部、都督府、三台、三院、两寺、两厂、两监、一卫——所有衙门,都要参与。”
他的目光落在焦芳身上,停顿了一瞬。
“吏部,负责编纂官员制度——选任、考核、升迁、黜陟。考成法、加俸、取消折色,全部写入。”
焦芳的身体微微一动,随即伏下身去。
他的额头触到金砖,声音沉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移开,落在王鏊身上。
“户部,负责编纂财政制度——田赋、商税、国营、物流。催缴积欠、重定商税、国营司、大物流,全部写入。”
王鏊伏下身去,他的动作比焦芳快一些,带着一种“早就准备好了”的利落。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张昇身上。
“礼部,负责编纂教育制度——科举、学校、祭祀。科举加考实务,全部写入。”
张昇深吸一口气,伏下身去。
他的动作比前两位慢一些,像是要在伏下去之前把那口气先咽下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许进身上。
“兵部,负责编纂后勤制度——军械、马政、驿站。国家大物流与驿站系统,全部写入。”
许进伏下身去,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武人出身的人特有的果决:“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屠勋身上。
“刑部,负责编纂司法制度——律法、刑罚、复核。兰宪台之制,全部写入。”
屠勋伏下身去,额头贴着金砖,声音沉稳而缓慢:“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曾鉴身上。
“工部,负责编纂工程制度——道路、桥梁、水利、城池。造作匠人的规范,全部写入。”
曾鉴伏下身去,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他的性格一样,稳妥而从容:“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从文官队列移开,落在了武官队列,落在英国公张懋身上。
“六军都督府,负责编纂军事制度——六军编制、防区划分、督军体系。七级军制、监使体系、都督府权责,全部写入,同时各都督府一并配合。”
张懋从武官队列中出列,走到大殿中央,站定,面朝御座,抱拳行礼。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又落在一众勋贵身上,那些勋贵们跪在武官队列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鹰。他扫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各府、各部、各衙门,都要派人参与编纂。一个月内,拿出框架。三个月之内,初稿成书。明年一月,颁布天下。”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出来的,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个月拿出框架,三个月初稿成书,明年一月颁布天下。
这个时间表,紧得让每一个衙门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但也紧得让每一个人都知道——皇帝不是说着玩的,是要动真格的。
“朕要让大明的制度,不再是某一个人的意志,而是天下共守的法则。朕要让大明的根基,不再是某一道圣旨,而是一部《会典》。”
他停了停,像是在让那两句话在殿内沉一沉,又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消化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