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中秋宴。

天启元年八月十五,中秋。

幽州牙城银安殿外的庭院里张了灯。

灯是幽州城里汉人百姓听说天子要在牙城过节,自发送来的素纱灯笼。

百来盏沿着廊庑一字排开,光不耀眼,却把整座院子照得温润透亮。

庭中摆了几排矮几,案上搁着河北土酿、塞外干果和刚出炉的胡饼以及一盆红烧牛肉。

这中秋夜没有汴梁的排场,但灯笼一亮,风从军都山方向吹过来,倒也有了佳节的意思。

廊下站满了人。

郭威和药元福、和凝郭荣以及诸州降将。

姚内斌从瓦桥关来,刘重进从涿州来,胡令珪和赵辉从居庸关来,刘继业随新军一同北上。

一群降将站在院子里,刘重进和姚内斌在低声交谈,胡令珪和赵辉站在一处。

刘继业独自站在廊柱旁,他爹刘彦琮被从降卒中找了出来。

确认未死,如今安置在幽州城内的馆舍里养伤。

他心里绷了许久的那根弦总算松了半分,但面上依旧寡言少语。

李炎从殿内走出来时,庭院中的私语声戛然而止。

他穿了一身绛红常服,腰束玉带,没有戴幞头,只簪了一枝桂花。

符金玉说河北的中秋有簪桂花的习俗。

他走到正位矮几后面坐下,目光扫过庭中诸人,抬手压了压。

“都坐。今日中秋,大家难得欢聚一堂,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众人哄笑了一声,各自落座。

气氛松了下来,但所有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皇帝虽然说的轻松,但谁要是真敢不拘礼数撒酒疯,那就是不懂规矩了。

李炎端起酒碗,众人齐齐举碗。

他环视一圈,简短地说了:“赏月。”

仰头饮了一口。

众人纷纷跟着饮了,廊下的丝竹声轻轻响了起来。

乐工是郭荣从幽州城里找来的汉人老乐师,曲子是河北小调,不华丽,但顺耳。

酒过三巡,李炎放下筷子。

瓷盘里的蒸鱼还冒着热气,庭中诸人的目光已经聚到了他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天子将中秋宴摆在今夜,不是为了赏月。

“和凝。王清。”

和凝从文臣一侧的矮几后起身,整了整袍袖,走到庭中站定。

王清从武将一侧大步迈出,甲胄已卸,换了一身玄色武服,肩背笔挺如松。

二人在庭中并排而立,朝李炎郑重行礼。

“山前七州已定,从今日起便不再是战场。”

李炎的声音不高,“但山前七州要变成真正的唐土,不是城头上换一面旗就算完的。”

“契丹杂税要废,契丹贵戚巧取豪夺的田产要清,百姓要安置。山前七州,要有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和凝,王清——上前听封。”

二人上前一步,插手行礼。

“和凝。”

李炎看着这个一路跟随从滑州治河到幽州的老臣,“卿以中书舍人判都水监事,从滑州大堤到沧州整军,朕的每一步后路都是卿在撑着。”

“卿办事,朕不担心。”

“今日朕以卿权幽州道行台左仆射,兼山前安抚大使。”

“山前七州及平州、榆关之财赋、刑名、劝课、赈济、考课,悉归行台节制。”

“山前七州各州刺史、各知县,受卿考核;”

“各州常平仓、义仓,受卿调度;”

“契丹伪政所遗一切苛捐杂税,由卿主持废除。”

和凝低头听旨,指尖微微发颤。

行台仆射,这是唐制中都督府以上的实权差遣。

天启朝的山前行台仆射不只是一道宣抚使的虚名,他手里握的是七州两关的行政财权。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和凝,领旨。臣必殚精竭虑,不负陛下所托。”

“王清。”李炎转向武将一侧,“卿是天启军都指挥使,从汴梁到青州,又到瀛洲。”

“又从瀛洲打到顺州,从顺州打到居庸关外。”

“山前七州每一座城头上飘起唐旗,都有卿的份。”

“朕以卿权山前诸军都部署,兼幽州大都督。”

“山前七州及平、蓟各关隘所有驻军、防城使、团练使,悉归都部署司节制。”

“各州城防军卿有权调动,各关隘戍兵卿有权调度。”

“卿的职责只有一桩——山前七州,不能从卿手上再丢一寸。”

王清叩首,额头抵在庭院的青砖上。

“末将领旨。末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山前七州便不会再丢一寸。”

李炎微微颔首,让他们先起身立于一旁。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文臣一侧的郭威和武将一侧的药元福。

“郭威。药元福。”

两人并排而立,朝李炎抱拳。

“山后九州,朕还没打。”

李炎开门见山,“但山后九州的局,现在就要布。”

“朕要把山后交到两个靠得住的人手里。文治,郭威。”

“以卿权云州道行台右仆射,兼山后安抚大使。”

“山后九州之财赋、刑名、劝课、赈济、考课,比照山前行台。”

“另外还有一桩……”李炎微微前倾,“云州是大同军故地,蔚州有吐谷浑人,朔州有党项散部,妫州有西奚。”

“汉胡杂居、卿久居太原,对于这等局面应当有相对举措,所以这个重任非你莫属。”

郭威的面色不变,只在袖中微微攥紧了拳。

山后安抚大使,这五个字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山前是已经打下来的地盘,山后是还没打下来的硬骨头。

李炎把这个差事交给他,是对他能力的信任,也是对他忠诚的考验。

他上前一步,撩袍跪倒:“臣郭威,领旨。臣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药元福。朕以卿权山后诸军都部署,兼云州大都督。”

“山后九州所有驻军、关隘戍兵,悉归都部署司节制。”

药元福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如洪钟:“老臣领旨!有某在,契丹人休想踏进云州一步!”

李炎又看向庭中另一侧坐着的降将们。

姚内斌、刘重进、胡令珪、赵辉、刘继业,五人见状齐齐起身。

他们今夜坐在席末,酒喝得拘谨,菜也没怎么动。

并非天子赐宴不丰盛,而是他们心底都有数,这中秋宴于旁人是过节,于他们是定去留。

李炎的目光从五张脸上一一扫过。

“朕用人,不看从前看以后。”

“你们各有出身、各有来历,有的是后唐旧将,有的在契丹手下当过差。”

“刘继业。”

刘继业出列,面色镇定,只是袖中的手指攥得有些紧。

这些日子他在莫州安置流民、清点府库、恢复衙署运转。

累了就在签押房的条凳上和衣而卧,四五日未曾好生休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