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小寒

开门七件事 沈临渊

小寒那天,天冷得不像话。风从北边来,不大,但很毒,钻骨头缝。枣树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嘎吱响,声音干裂,像是要断。月季的枯枝早被风刮没了,只剩几根粗些的枝干,光秃秃地戳着。葱地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脚踩上去,像踩在石头上。女王站在枣树下,裹着军大衣。军大衣已经很旧了,肘部的破洞又裂开了,棉花露出来,脏兮兮的,灰扑扑的。她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灰蒙蒙的天。嘴里呼出的白气很浓,一团一团的,像在抽旱烟。

“小寒了。”女王说,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又干又哑。

“小寒了。”林辰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金刀,用布擦。布又换了一块新的,白布,赵铁带来的。他擦得很仔细,从刀尖擦到刀柄。

“小寒是什么日子?”

“冬天的第五个节气。小寒胜大寒,最冷的时候到了。”

“大寒呢?”

“大寒之后就是立春。天要暖了。”

“小寒还要冷多久?”

“半个月。过了大寒就立春了。”

赵铁来了,站在院子门口。他穿着一件厚大衣,黑色的,领子翻起来,帽子扣在头上,耳朵盖住了,脸上冻得通红,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小寒安康。”赵铁说,嘴里呼出一团白气。

“小寒安康。”林辰说。

赵铁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白布,里面是糯米饭,一碗一碗的,白白的,黏黏的,上面撒着红枣、桂圆、莲子、枸杞,红的、白的、黄的,花花绿绿的。“周震让送来的,小寒吃糯米饭。”

女王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些糯米饭。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软,糯,甜,很香。红枣的甜,桂圆的甜,莲子的粉,枸杞的酸,混在一起,味道很丰富。

“好吃吗?”林辰问。

“好吃。”

“那多吃点。”

三人坐在枣树下,吃着糯米饭。赵铁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一碗,又舀了一碗。女王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地舀,像在数。

“周震还说什么了?”林辰问。

赵铁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辰。“他让你自己看。”

林辰拆开信,看了很久。信上只有一行字:“精绝的门又开了,出来一个人。”

林辰把信递给女王。女王接过信,看了很久。

“一个人。”女王说。

“一个人。”林辰说。

“活着吗?”

“活着。在医院。”

“去看看。”

“吃了糯米饭再去。”

女王又吃了几勺,放下勺子。“够了。”

三人上车,车开了。女王坐在后面,看着窗外。树光了,地白了,天灰了。车开了很久,到了医院门口。

周震站在医院门口,穿着军装,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腰更弯了,下巴缩在领口里,像一只缩着脖子的老鹳。

“他在病房。”周震说。

三人走进医院。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的脚步很轻。暖气开着,走廊里很暖和。女王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里面躺着一个人,男人,很老,很瘦,皮包骨头。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呼吸很慢,很久才喘一下。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在动,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东西。指甲没了,指骨露出来了,白白的,敲在床沿上,没有声音。

“他还活着吗?”女王问。

“活着。但很弱。”护士说。

“他在敲什么?”

“不知道。从送进来就在敲。可能是习惯了,在那边一直敲,敲了几千年,停不下来了。”

女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根敲动的手指,看了很久。她不认识他,但她知道,他是精绝城的人。他的手指在敲,敲了几千年,停不下来了。

女王转身走了,走过走廊,走出医院,站在门口。天灰了,云厚了,风冷了。

“回去。”女王说。

三人上车,车开了。女王坐在后面,看着窗外。树光了,地白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

“林辰。”

“嗯。”

“小寒了。”

“嗯。”

“最冷的时候到了。”

“嗯。”

“门那边的人,知道冷吗?”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凿。”

“他们会知道的。等他们出来。”

车停在城门口。林辰和女王下了车,走进城。走在石板路上,街上的人看到女王,停下脚步,低下头。她走过,他们才继续走。

主殿里,墙上插着二百五十把钥匙,七种颜色,七种光。光很弱,但还在。

女王站在钥匙中间,看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