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他们又跑了好几处。肯辛顿和切尔西之间那些狭长的地块,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有的地上还种着半死不活的麦子,土质不算好,黏土层厚,种庄稼费劲,可建房子没问题。
有的挨着泰晤士河的小支流,岸边生了芦苇,枯黄的杆子在风里摇来摇去。还有一片靠着一条快要废弃的马车道,路基垫得很高,两边全是野生的接骨木丛。
巴纳德律师陪着他们跑了好几趟。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胸针,手里那只皮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地契抄本和市政厅的规划记录。
每站在一块地旁边,他都能从那堆纸里抽出对应的那一份来。
“这块地,上面那片牧场是三年前圈过来的,地契干净,没有抵押,没有纠纷。”他翻过一页,“旁边那一片,原来是教区的地,前年拍卖过,现在的业主是个退休了的船主。他要价偏高,可地段好——离正在修的铁路线只有一英里。”
他把文件塞回皮包里,推了推眼镜,“班纳特小姐,您这次买的这些地,加在一起算下来,比您几年前在切尔西的那些菜地划算多了。”
加德纳舅舅最后又去了帕丁顿北边那片仓库区。这里比肯辛顿那边更荒僻,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不知道存了多久的泥水。
几个旧仓库是砖木结构的,有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了里面黑黢黢的梁木。墙角堆着些废铁和烂木头。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们,抬起头。加德纳舅舅认出了他——是原来在这里做工的搬运工。
两人聊了几句,老人说这片仓库空了快两年了,原来的东家赔了本,早就不知去向了。
加德纳舅舅把伞杵在地上,看着这片废墟。“这些破仓库,拆了重建要费不少钱。可位置实在好。码头就在旁边,将来要是铁路也修过来——那就不是仓库了。”
玛丽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塌了的屋顶和那些在风里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不是仓库,不是码头,是蒸汽火车冒着白烟缓缓驶进站台的画面。
这地方离正在修的铁路线确实不远。
她知道有些历史,在这个世界里还没有发生。帕丁顿火车站,将会成为伦敦最繁忙的交通枢纽之一。
那些从西边来的列车,那些从乡村涌进城里的人,都会从这里开始他们的伦敦生活。
她不知道那个火车站会建在这片空地的那一侧,可她觉得,只要离得够近,就够了。
“买。”她说。加德纳舅舅没有问为什么,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又添了一笔。
购买土地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玛丽还有几位太太那里,不过倒是没有人多说什么。
直到一位记者在茶会闲聊时问起玛丽买了多少亩地,玛丽想了想,说接近一千英亩吧,那记者倒吸一口气说怕不是伦敦西边已经被她收入囊中了。
没过几天,报纸的财经版上便出现了这位记者的文章。伦敦的报馆正愁没有新鲜话题可写。
经济危机还在继续,铁路建设的消息已经登了好几个月,读者需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玛丽·班纳特在伦敦西区大举购置土地的消息,像一颗恰好掉进干燥柴堆里的火星,没几天就燃遍了大小报纸。
《纪事晨报》的标题写得最克制——《女作家持续购入西区土地》。文章列了她最近几次购地记录的面积和大致位置,措辞还算谨慎,只在末尾提了一句“据知情人士估算,班纳特小姐在伦敦西部持有的土地已相当可观”。
可同样是这篇文章,被《先驱报》转载的时候换了一个标题——《从稿纸到地契:玛丽·班纳特的土地帝国》。
文章添油加醋把她当年在切尔西买下的菜地、如今已经用于学校和住宅的富勒姆地块、还有这一次在帕丁顿和肯辛顿新入手的大片空地,全部加在一起,算出了一个被夸大了好几倍的总数。
“班纳特小姐已经从一位畅销小说家,悄然转变为伦敦西区最具实力的女性土地持有者之一。”记者这样写道,“在大多数投资者还在股市废墟上哀叹的时候,这位年轻女士却将她的财富稳稳地种进了泥土里。”
《泰晤士报》的财经评论员则用一种更审慎的口吻分析了她这次购地的时机选择。
“经济危机导致地价大幅下跌,银行利率高企令大多数买家望而却步。此时以低价购入优质地块,待市面恢复后再行开发或转售,这一策略需要极高的现金储备和坚定的判断力。班纳特小姐显然同时具备这两样东西。”
可真正让这则新闻在街头巷尾传开的,是那些以漫画和讽刺专栏见长的小报。
有一家画了一幅漫画: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大片田野中央,手里摊开一张伦敦地图,地图上西边的区域全被她用羽毛笔画了圈。她脚边放着墨水瓶和稿纸,身后的田野里插满了写着“已售”字样的木牌,一直延伸到画面尽头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