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手里的野花插进桶边的缝隙里。蹲下来,看着那些鱼。

“回去让厨娘做鱼汤。”玛丽说,又补了一句。“或者做点别的。”

加德纳先生收好渔具,提着鱼桶往回走。伊丽莎白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轻快。玛丽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那根鱼竿。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

回到旅馆,布莱克太太看见那一桶鱼,又惊又喜。“这么多!都是你们钓的?”加德纳先生指指玛丽。说主力在这儿呢。玛丽笑了笑,没接话。她看着那些鱼,脑子里转着别的念头。

“布莱克太太,”她开口。“这些鱼,您打算怎么做?”

布莱克太太愣了一下。“鱼汤?煎一煎?湖区的鱼,一向是这么做的。”

玛丽想了想。“我有个方子,您要不要试试?”

布莱克太太看着她点点头。“小姐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玛丽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她先让布莱克太太把鱼处理干净,去了骨,片下鱼肉。那鱼肉白嫩嫩的,摸着有点凉。她把鱼肉剁碎,加了一点盐,一点胡椒粉,又加了一点蛋清。顺着一个方向搅。

布莱克太太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手法不像是做鱼汤,也不像是煎鱼。“这是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鱼丸。”玛丽说。“把鱼肉剁碎了,团成丸子,煮出来。”

布莱克太太将信将疑,可没再问。玛丽搅了半刻钟,鱼肉起了胶,黏黏的,亮亮的。她用手挤了一个丸子,圆圆的,白白的,放进温水里。那丸子浮在水面上,没有散。

布莱克太太凑过来看,说还真成了。

玛丽又挤了几个,让布莱克太太试试。布莱克太太学着她的手势,挤出来的丸子大小不一,可都没散。玛丽笑了,说不错,多练练就好了。

她又让布莱克太太切了一点葱姜,放在汤里,把鱼丸煮熟。

那汤清清白白的,浮着几颗圆润的鱼丸,撒了一点葱花,看着就让人有胃口。玛丽尝了一口汤,鲜。又咬了一口鱼丸,嫩,弹,还有一点鱼本身的甜。

她想了想,说还可以包馅。布莱克太太愣住了。“包馅?鱼丸里还能包馅?”玛丽点点头,说可以包肉馅,包虾仁,包荠菜。想包什么就包什么。

布莱克太太听着,眼睛都亮了。她在这行干了半辈子,从没想过鱼丸还能包馅。

晚餐的时候,那碗鱼丸汤端上了桌。加德纳太太舀了一个,咬了一口,愣了一下。“这鱼丸,怎么这么嫩?”玛丽说剁得细,搅得久,自然就嫩。加德纳先生也尝了一个,点点头,说好吃,比鱼汤强多了。伊丽莎白吃了一个,又舀了一个,没说话,可碗里的鱼丸,很快就没了。

加德纳太太又添了一碗汤,喝完了,放下勺子。“这个好,方便,又好吃。回去让厨娘也学着做。”

玛丽笑了笑,说方子给舅妈,回去让厨娘试。她没说的是,这鱼丸,还能做成更多花样。包上肉馅,炸一炸,蘸酱吃,又是另一道菜。可她不急。那些方子,那些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味道,可以慢慢拿出来。总有机会的。

第三天,加德纳先生一早就说要去格拉斯米尔,看看华兹华斯的故居。

加德纳太太不太清楚那是谁。加德纳先生说是个诗人,写湖区的,很有名。加德纳太太哦了一声,说那去看看也好。伊丽莎白倒是知道,说华兹华斯写了不少关于湖区的诗,很值得一看。玛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从安布尔赛德到格拉斯米尔不远。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就到了。那村子不大,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是石片铺的。和一路上见到的那些农舍没什么两样。路边有一条小溪,水清得很,哗哗地流着。几只鸭子在溪里游,看见人来也不怕,慢悠悠地划着水。

加德纳太太说这村子真安静,住在这儿的人怕是长寿。

华兹华斯的故居在村子边上。一栋两层的小楼,灰石头墙,白窗框。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加德纳先生去敲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说这里现在归一个信托管,可以进去参观。加德纳先生给了几个先令,领着太太和两个外甥女往里走。

进门是客厅,不大,家具也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书架,摆着些旧书。窗户对着花园,花园里种着些花,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挤挤挨挨的。加德纳太太说这房子不大,可看着舒服。

伊丽莎白站在书架前,看了几眼那些旧书,没有去翻。

玛丽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花园。那些花开得自在,没有人打扰。她想起华兹华斯写过的一首关于雏菊的诗。写它们如何在路边、墙角、石缝里生长,安安静静的,不需要谁来看。写那首诗的时候,他大概也是坐在这里,看着窗外,把那些不起眼的东西写成了诗。

楼上有两间卧室。大的一间对着花园,阳光很好,床头摆着一本旧圣经。小的一间在走廊尽头,窗户窄一些,光线暗一些。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导游说这是华兹华斯妹妹多萝西的房间。

玛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那房间太安静了。

她想起多萝西的日记里写过,她陪哥哥走遍湖区,翻山越岭,在雨里走,在风里走,回来还要整理笔记、誊抄诗稿。

她在日记里写:“我找到了水仙花,一大片,在湖边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东西。”后来华兹华斯写了那首水仙花,成了英国最有名的诗之一。多萝西的日记里,也有水仙花。只是没有人念她的版本。

另一间书房在楼上,更小。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墨水瓶和羽毛笔。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格拉斯米尔的湖,画得不算好,可看着很安静。加德纳先生站在书桌前,说诗人就是在这儿写诗的吧。

加德纳太太说这桌子这么小,怎么写字。加德纳先生笑了,说诗人写诗,又不用摆开阵势,有张桌子就够了。

玛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张书桌,忽然想起华兹华斯后来搬去了莱德尔山,住进更大的房子。那时候他已经成名了,不再是那个住在鸽子农舍里、和妹妹相依为命的年轻人。

她想起一些读过的旧事——他晚年反对议会改革,反对天主教解放。和年轻时拥护法国大革命的自己判若两人。人总是会变的,有些人变得更好,有些人不是。

伊丽莎白从她身边走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在想什么?”

玛丽摇摇头。“想华兹华斯的妹妹,那个女人像是不存在一样。”

伊丽莎白想了一会儿才说。“那时候女人处境只会更差吧。”

她没说的是,她在想那些诗。

华兹华斯写湖区,写那些安安静静的风景,写那些藏在山坳里的湖,写那些在风中摇摆的野花。那些诗是真的好,这一点,不会因为他后来变成什么样的人而改变。作品和作者,有时候是两回事。

她读过那么多书,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加德纳先生在楼下喊,说要去花园里看看。加德纳太太和伊丽莎白先下去了。玛丽在书房里又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那张书桌,看着桌上那支旧羽毛笔,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

华兹华斯写那些诗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以后会有这么多人来他住过的房子、坐过的椅子、用过的桌子。他只是在写,写那些山,那些湖,那些在风中摇摆的水仙花。至于后来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那是另一回事。

她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书桌。

花园不大,可收拾得很好。花圃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有些玛丽叫不出名字。靠墙的地方有一架蔷薇,开满了粉红色的花,香气淡淡的。

加德纳太太站在花圃前面,说这些花真好看。加德纳先生说华兹华斯写的水仙花,大概就是种在这种地方。

伊丽莎白说不是,华兹华斯写的水仙花,是长在湖边的,野生的,不是种在花园里的。加德纳太太哦了一声,说野生的更好看吧。伊丽莎白点点头,说也许吧。

玛丽没说话。她知道那些水仙花,长在乌尔斯沃特湖边。春天的时候,成片成片地开,把整个湖岸都染成金黄色。她是在书里读到的,现在还没去看过。可她觉得,以后会去的。

从故居出来,加德纳先生说去湖边走走。格拉斯米尔的湖不大,可很静。水是深绿色的,映着两岸的树和天上的云。

湖边有一条小路,碎石子铺的,走起来沙沙响。加德纳太太走累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

加德纳先生站在她旁边,指着远处的山,说那是什么峰。伊丽莎白站在湖边,望着那片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玛丽走在小路上,不紧不慢的。风吹过来,湖面起了细细的波纹,那些山的倒影碎在里面,又慢慢聚拢。她想起那些诗,那些写湖区的诗。

华兹华斯写那些湖,那些山,那些水仙花,把它们写进了英国人的心里。他写得那么好,好到让人愿意原谅他后来的那些事。

可她也知道,多萝西的日记没有人念。那些在水仙花旁边站了一整天、把花开的样子记下来的女人,不会被人记住。她们只是站在旁边,替别人看,替别人记,替别人活成诗里没有写出来的那一部分。

加德纳太太在那边喊,说该回去了,肚子饿了。加德纳先生说回去吃鱼丸汤。加德纳太太笑了,说布莱克太太的鱼丸汤,确实好吃。

玛丽也笑了,转身往回走。那些湖,那些山,那些诗,都留在身后了。

可她知道,那些东西会跟着她。像多萝西的日记跟着华兹华斯的诗,像那些没有名字的人跟着那些被记住的名字。

她说不清那是好还是不好。只是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