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谨予回到老宅时,正赶上晚饭时间。
贺家宴请宾客时,食材极尽奢华。但寻常自己家人吃饭,不过是简单的三菜一汤。
贺谨予刚在餐桌旁坐下,吉慧如便问:“莱莱呢,她不是回国了吗?怎么不跟你一起回来?”
贺谨予怀疑奶奶是明知故问,但也只能遮掩道:“莱莱在家太无聊了,找了份工作,今天加班。”
贺迎頫冷冷说:“加什么班?贺家缺她吃穿了?为了一个月几千块钱出去打工,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贺谨予淡淡道:“爸,莱莱工作不是为了钱,她也有自己的理想。”
贺迎頫说:“作为贺家的少奶奶,理想就应该是传宗接代、相夫教子。价值观不匹配,我看她不适合留在贺家。”
以往遇到类似话题,贺迎頫总是拿冯亚真当刀子,让她代言。今天他亲自下场开怼,看来是对江莱的不满到达了顶峰。
贺谨予知道,激化矛盾的点,不在于江莱不听话,也不在于她没有给贺家添丁,而是因为奶奶坚决要让江莱继承吉氏的家族信托。
虽然谁也不知道那笔信托到底有多少钱,但贺迎頫这只铁公鸡,连一粒米都不愿意放过。
“啪”的一声,吉慧如重重地将筷子放下。贺家父子和冯亚真都愣住了,抬头看着老太太。
“气饱了。阿梅,扶我回房。”吉慧如冷冷道。
贺谨予见奶奶走了,想跟上去宽慰老人家。他刚起身,贺迎頫淡淡说:“谨予,你留下。”
贺谨予只好坐下,先听听他爸要说什么。
贺迎頫说:“你和江莱的婚事,我和你妈当初就不看好。你奶奶非要把她塞给你。现在证明,你们俩根本过不下去。”
“爸,我和莱莱好好的,怎么会过不下去?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谣言?”贺谨予问。
“你还遮掩,我和你妈全知道了。江莱已经从岚廷搬出去一个多月了。你骗鬼呢?”
“一点小别扭,过几天她消气就好了,我正准备去把她接回来。”
“接个屁!这个儿媳妇,我不要了。趁她没生孩子,赶紧离了吧。我和你妈给你找个更好的,我看冯家那几个女孩就挺不错。”
贺谨予白了冯亚真一眼。敢情这个女人在这儿等着算计他。
想把自己的侄女指给他,好巩固贺家和冯家联姻的关系,继续趴在贺家身上吸血。
美的她!
贺谨予淡淡道:“爸,我快三十的人了,自己的婚姻自己说了算。”
“你说了算?你是想取沈汐月吧?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贺迎頫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谨予,你要是敢把那个女人娶进家门,别怪我父子反目!”
贺谨予的手指动了动。
现在整个贺氏集团都指靠他,所以他帮沈父迁坟扶灵、帮汐月买回祖宅,父亲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但要是真的娶沈汐月,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爸,总而言之,我没有和莱莱离婚的想法。她只是出去工作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过段时间累了就会回来。”
贺谨予轻描淡写,把这个话题一带而过。
“对了,奶奶不高兴,以后别在老人家面前提这个了。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奶奶。”
他站起身,往楼上走。
奶奶的房间在二楼的尽头,朝南,阳光很好。
他走进去的时候,奶奶正坐在金色的夕阳里,翻看着一本老相册。
那是她年轻时留下的照片,大多数是在民国花城最有名的金蝶照相馆拍的。
老人苍老的手指停留在一张黑白旧照片上。
年轻的吉慧如大小姐穿着旗袍,身旁站着初婚的丈夫,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
那个婴儿,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在战争中失散,很有可能死了。
贺谨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默默陪着,没有出言打扰。
吉慧如看着那张照片,幽幽道:“四二年的时候,鬼子轰炸花城。我和你大爷爷分头撤离,我那时帮军队带东西,不想连累他们。他带着女儿,坐船走的。”
“船顺着江往港岛开,半路上,鬼子往水里扔炸弹,船沉了。活着的人里,没有你大爷爷。我的女儿也没了。”
“奶奶。”贺谨予把手搭在奶奶苍老的手背上,“您有我。”
吉慧如叹了一口气:“谨予,过去的人害怕离别,因为离别意味着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有手机,有飞机,以为没有离别了,其实如果不用心,人走着走着就走丢了。哪怕在同一座城市,说永别就永别。”
贺谨予狠狠怔住。这说的不就是他和江莱吗?
花城一千多万人,一个人就像一粒沙,洒进大海就找不到了。
奶奶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商人重利轻别离。谨予,你千万别学你爸。钱没了还能找回来,人没了就永远没了。”
贺谨予说:“奶奶,我明白的。您经常说‘财聚人散,财散人聚’。”
他顿了顿,换了轻松的语气,笑着说:“上次您让我找人设计珠宝柜,设计稿已经出来了,您给看看,挑一个样子。”
贺谨予打开手机折叠屏,点开设计图,呈给吉慧如看。
吉慧如看了几张图,满意地点点头,说:“都挺好的。你让莱莱看,以后这些东西都是莱莱的,她满意才好。”
“好。我让莱莱选一个。”贺谨予收回手机。
吉慧如看着他,一字一句,冷道:“听奶奶的话,跟那个女人彻底断了。”
贺谨予愣住。
“奶奶,您说谁?”
“别跟奶奶装傻。谨予,你还是太年轻,看人看不透。”吉慧如说。
贺谨予动了几次唇,终于,什么也没说。
从奶奶房里出来,他轻轻合上门。
拿出手机,有几条未读短信。
汐月问:【谨予,还在加班吗?什么时候回来?】
前几天颁奖礼上那件事,她哭了很久。他看着她破碎的样子,内心自责不已。毕竟是送出那套珍珠的人,是他。
连夜让人从南非订了一颗五克拉的钻戒,她很早就看好的款式,花了一千来多万,还专门让朋友的私人飞机送过来。
她终于哄好了,不哭了。
贺谨予松了一口气,但心里也隐隐有点不对味。
他虽然管着资产规模几千亿的贺氏集团,但个人账户上的现金也只有一个来亿。给她买祖宅花了三千八百万,又花了一千万买颗石头。
于此同时,每个月给自己老婆家用,只有区区两万块。而且她最近几个月都拒收了。
转念一想,要是江莱能用物质收买,事情倒是简单很多。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那几张珠宝柜效果图。
垫着黑丝绒的透明柜子里,一颗颗璀璨的宝石整齐罗列。
这应该是很多女人的梦想,但不一定是江莱的。
程薰发来了一条短信:贺总,太太的新住址,终于调查到了。
他点开手机上的定位,是一个老城区的独栋住宅,一户建。
她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贺谨予皱了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