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广生说是单独询问,屋里却没有给他留私下改口的缝。
叶文洁把规矩压得很死。
一名省城接收干部主问,齐燕在场,赵岚在场,程晓兰记要,另有旧外事口一名干部作程序见证。梁广生若要翻供,翻的是这屋里所有人的耳朵。
询问室窗户不大,白布帘半卷着。梁广生坐在桌边,手腕没有铐,却像被四只证据袋压住了。
第一只,旧案证据包。
第二只,山货明账包。
第三只,省城对人名单包。
第四只,邮电截获件。
四只包都没开封,光是摆着,就像四块压桌石。
梁广生的目光每扫过一次,肩背就低一分。
接收干部先念程序。
“今天只问你亲历、亲见、亲听。听别人说的,写听说。你猜的,写判断。你不愿说的,可以写拒答。”
梁广生苦笑:“你们连拒答都写。”
齐燕道:“写了,才不会有人替你编。”
这话落下,梁广生终于抬头看她。
“你们县里的人,倒比省城还会记账。”
程晓兰垂着眼,把笔尖蘸得很足。
接收干部问:“一九七一年,你是否随南方侨务调查组来过省城?”
“来过。”
“职务?”
“不算职务,物资联络协助。”
“是否接触过旧外事口曹树年?”
梁广生沉默片刻:“接触过。那时都叫曹秘书。”
“是否接触过县里罗文?”
“后来接触过。不是当年,是过了几年。”
赵岚问:“谁牵的线?”
梁广生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曹秘书线上的人。具体名字我说不上来。那时候有些话不直接说人名,只说旧号、旧口、旧柜。”
齐燕道:“你亲见曹树年和罗文见面没有?”
“没有。”
程晓兰写下:未亲见曹树年与罗文见面。
梁广生看见她写,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他原以为这些人会把他的话往重里拧,可程晓兰写得很干净。
齐燕继续问:“那你如何知道罗文接的是曹树年线?”
梁广生吸了口气:“罗文手里有旧号。不是完整编号,是尾号和旧称呼。县里供销干部不会知道南方调查组副录尾号,也不会知道旧外事口内部短条写法。”
赵岚:“你见过罗文手里的旧号?”
“见过一次。牛皮纸角,蓝墨点,尾三位。”
接收干部让程晓兰把这句单独标出来。
“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去县招待所后头见罗文时。他说底页线头还在,旧锅炉房那边有人不稳。”
“旧锅炉房的人是谁?”
“孟庆海。”
梁广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孟庆海只是开门的。他不知道纸真正往哪儿去。”
齐燕抬眼。
这句话,和孟庆海证词边界对上了。
“罗文让你做什么?”
“看旧纸有没有被程家翻出来,看明门棚是不是有人教他们查账。后来山货试点起来,罗文说不好压了。再后来县里收网,他慌了,想把旧底页说成程家保管缺失。”
程晓兰笔尖重了一点。
她想起那些日子孙桂芝把门棚桌子敲得砰砰响,想起许秋雨一笔一笔教人写未见栏。原来在别人眼里,这些不是土规矩,是“有人教他们查账”。
梁广生继续道:“曹秘书那边的意思,不是让我拿底页。他们也知道底页未必还在谁手里。要紧的是旧号废掉,罗文这边压成程家缺失,山货试点一乱,没人再追旧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