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秋雨抬头:“这话我能写,但你能说得更细。”
沈静姝点头。
“明账、暗账、代送账,这三样我分得开。到省城有人拿山货问旧案,我能把账口拆出来。”
孙桂芝盯了她一会儿。
沈静姝没躲,指尖却捏紧了布包带子。她知道孙桂芝不是怕她去,是怕省城水深,怕她一张上海知青的脸又引人打量。
陈大力在旁边捏着包带道:“静姝识字多,包要是哭,她能哄。”
沈静姝耳根一热,瞥了他一眼。
孙桂芝骂:“你少胡咧咧。”
骂完,她却把一张副目录递给沈静姝。
“拿着。到省城别逞能,话说账,别说人。谁问你大力是不是明白,你就说他傻,不会背书。”
陈大力嘴角一扯,装出乐呵劲儿。
“俺傻,俺就会看包胖不胖。”
齐燕忍着笑,把最后一张见证页盖好。
公社卡车停在院外时,天边刚露白。
刘建设守着驾驶室,马主任亲自跟车到公社路口。三只包没有放车斗,而是放在驾驶室后头临时钉的木箱里。木箱口有两把锁,一把钥匙在齐燕手里,一把在程晓兰手里。
孙桂芝没有上车。
她站在门棚外,替程晓兰把围巾拢紧,又伸手按了按陈大力的肩。
“到外头别光顾着傻笑。谁伸手,你就看他手。”
陈大力嘿嘿一声:“婶子,俺眼神好。”
孙桂芝嘴上挑剔,手却停了一下。大力肩膀宽,隔着粗布褂子也能摸到硬实的筋骨。她心里忽然发酸,又赶紧把手收回。
“走吧。早去早回。”
卡车出了靠山屯,土路被夜露打湿,车轮碾过浅泥,吱呀吱呀响。
齐燕坐在靠箱的一侧,手没离开木箱。赵岚坐在另一边,眼睛一直扫着后路。程晓兰抱着记录本,膝盖上压着铅笔。沈静姝坐在窗边,时不时看路标。
陈大力被挤在中间,像个没处放的大木桩。
他表面打着哈欠,心里却把路上每一处停顿都记下。
县里这锅饭到了省城桌上,最怕的不是没人吃,是半路有人往里撒灰。前世做生意时他见过太多半路换单、换章、换人情的把戏。今生他不能说这些,只能继续当个护包的傻子。
卡车过县城北口时,一名县里办事员拦车。
那人穿灰干部服,胳膊下夹着公文包,笑得很客气。
“齐同志,马主任说你们今天进省城?正好县里也有材料送***,我顺路带一段,省得你们都挤着。”
齐燕没下车。
“哪位同志安排的?”
办事员一愣:“都是一个系统的事,顺手帮忙。”
陈大力忽然把脑袋探出去,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人胳膊下的包。
“不行。”
办事员脸上的笑僵住。
“你说啥?”
陈大力一把抱住木箱,憨得像护食。
“包会认手,换手就哭。俺婶子说了,哭了就得找谁摸的。”
车里静了一瞬。
沈静姝低头抿住嘴。
赵岚眼神一沉,已经看向办事员鞋底。
齐燕顺势拿出记录本。
“县北口,某办事员提出顺路代送,未出示调取手续,未交接。请你报姓名和单位,我写未交接记录。”
办事员翻目录的手慢下来。
“不用写吧,我也是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