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站在一旁望向云崖,目光沉静如水,开口问道关键问题:“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我已和族人去往冥界找她多日,但她一心寻死,对我们避而不见,更是铁了心不愿再回玄鸟族。”云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们与她已周旋八日有余,如今……”
他的喉头猛地一哽,那双原本盛满愤怒的双眸,此刻却夹杂着深深的隐痛与急切。
“只剩两天时间。”裴枝枝轻轻帮他把话说完。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两天。
要在不足两日的时间里,不管以何种办法,都要将云溪从冥界带回来——这是拿到解缘羽毛的唯一条件。
可难就难在,是要劝说一只甘愿为爱赴死的烈鸟,离开她的挚爱,这可如何是好......裴枝枝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其实站在云崖的角度,也不怪他如此执意不许云溪与山间的感情——毕竟,一生都将高傲刻在骨子里的玄鸟,将忠贞与血统视为荣耀,竟然会爱上一个会反复遗忘自己的爱人。甚至对方都不会记得这种遗忘带给她的伤害,她将自己置于最低处,去消磨那种痛苦,那种绝望,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窒息。
一想到此处,裴枝枝不禁长叹一声。
“事不宜迟,恐怕你们现在就得动身。”福玉打破沉默,他眉头微蹙,平日里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和善面孔,此刻露出了少有的严肃。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青色的手环。那手环通体青翠,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鳞光,细腻而柔韧。
“这是由灵蛇的蛇皮制作的姻缘线,绑上此线,便可将对方强制召回。”福玉将手环托在掌心,声音沉稳,“这线的另一头,已绑在云鹤的手腕上。只要想办法让云溪自愿戴上这根姻缘线,云鹤便可直接将其灵体召回。特殊情况,我没有在其上施加誓言仪式,可直接使用。”
他将手环递向裴枝枝。
裴枝枝看着那根手环,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她的手悬在半空,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枝枝?”玄冥在她身旁轻声唤了一句。
裴枝枝这才回过神来。她抬起头,望向云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可是……云溪不喜欢云鹤。”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个办法……云溪会很痛苦。”她咬了咬唇,“云崖族长,这样也会伤了你们的父女情分。”
话音未落,云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哼!”他猛地冷哼一声,那声冷哼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妇人之见!”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当初,她一心要和那只人鱼私奔,可有想过父女情分?她吃下归墟丹躲在冥界、一心求死,可有想过父女情分?”
他的眼眶泛红,眸光中却盛满怒意,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现在,你在这里跟我谈父女情分?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住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可那声音里的颤抖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是在救她!她爱上的可是人鱼——是这四界最低阶、最滥情的灵兽!你要我一生忠贞的女儿,一辈子都活在反复被抛弃的噩梦之中吗?”
云崖言辞激烈,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他往前又迈了一步,似乎还想说什么——
玄冥却比福玉先一步挡在了二人之间。
玄猫的身形相比云崖来说并不高大,可那一挡,却像一堵无形的墙,稳稳地将云崖的怒火与裴枝枝隔开。
“裴枝枝只是站在你女儿的立场,去共情了她的痛苦。”玄冥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并非有意冒犯。”
说完,他伸出手,从福玉手中接过了那根青色的手环。
他转过身,看向裴枝枝,目光平静而清明:“这只是一场交易。别忘了,我们需要他的羽毛。”
裴枝枝怔怔地望着玄冥手中的那根青环,心里五味杂陈。她理解云崖的怒意,可也无法忽视云溪的决心,如果要以欺骗强硬的态度去将云溪绑回来,这真的是在救她吗?
可眼下她也明白......玄冥说的是对的......
她低下头,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轻轻的:“枝枝多有冒犯!还望云崖族长恕罪!我这就去拿幽冥符!去冥界找云溪仙子!”
明明是道歉的话,可说出来的一瞬间,却莫名带着几分倔气。
玄冥不自觉被她的孩子气逗笑,嘴角隐隐上扬了几分。
裴枝枝说罢,她转身迈步,朝偏殿门口走去。
玄冥见状也紧随其后,只是走了几步,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
“去往冥界,并非是选择死亡。同样的,带她回来……又真的是在救她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轻轻地划开了云崖的伪装。
云崖的呼吸一滞。
“云崖——”玄冥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地望向他,眼底透着一股不明觉厉的寒意,“你扪心自问一句——你要她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怔在原地,像是被玄冥的话钉在了那里。
玄冥没有等他的回答,他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福玉,微微颔首,便转身缓步离开了。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云崖粗重的呼吸声,和福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裴枝枝失魂落魄地往灵霞殿正厅走去。
装幽冥符的小挎包还放在大殿的座椅上,她得赶紧去取。可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脚步也越走越慢,像是踩在棉花上,有气无力。
当她穿过回廊时,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忽然撞入眼帘,打断了她的思绪。
对方似乎有意要回避她,转身的脚步极快,白色的尾巴在回廊拐角处一闪而过。
“苏小小!”裴枝枝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怨气。
她不出现还好,一出现裴枝枝就气不打一处来——本来今天该是苏小小交接巡礼一切事宜的,结果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害得她一个才回来不到一天的人,硬生生接手了一堆烂摊子!
裴枝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正准备好好数落对方一番。可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苏小小的眼神躲躲闪闪,爪子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整只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鬼祟劲儿。
裴枝枝把到嘴边的数落先咽了回去,眉头一皱,问道:“你躲什么呢?手里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苏小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一点不见那股蛮横劲儿。而且她似乎不想与裴枝枝多纠缠,猛地一甩尾巴,将裴枝枝往旁边一推,撒腿就跑,转眼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裴枝枝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了正要追上去——
“枝枝啊……”一阵妩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儿还是第一次好好和你打招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