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来都来了

相比起下车前的路途,前往神社时,两人之间的氛围明显安静了许多。

不是那种舒适到可以各自发呆的安静,而是一种带着微妙距离感的沉默,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东城玲奈走在一旁,目光时不时瞥向身侧那道白色的身影,嘴唇张开又合上。

她想道歉。

可每当她鼓起勇气,字句刚到嘴边,雪代凛就会恰好偏过头来,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平静地从她脸上扫过,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话语。

只是那样轻轻一眼,就把她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了回去。

....果然是生气了吧。

东城玲奈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

灰色的,方形的,一块接一块向后滑,她想起电车上自己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越想越觉得丢人。

可恶....

原本还没什么感觉的。

但偏偏凛那时候在和别人聊天。

聊得那么专注,屏幕上那些字跳得飞快,拇指滑来滑去。

看着她们两个聊得那么开心,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就有点....

有点....

....等等。

东城玲奈的脚步顿了顿。

我不会是....吃醋了吧?

她愣愣地眨了眨眼,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不,不可能吧?我是直女啊.....

应该只是....只是好朋友之间的占有欲而已。

大概吧?

东城玲奈这样想着,试图说服自己。

毕竟她从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

曾经的她是个孤僻怪胎,而现在,那些围绕在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别的心思。

像现在这样,单纯地和一个人一起出门,一起坐电车,一起去神社,本身就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所以,这种奇怪的感觉,应该...没什么问题。

[直女?直在哪了我请问了,让别的女人看得双眼瞪直吗]

[一直喜欢女孩子,简称直女]

[对的对的,你们只是好朋友,快点让关系再好一点吧]

[“亲过,师姐的嘴唇软软的,师姐香香的。”——摘自《但我不是铝铜》]

[唉,直女,唉]

[这种手伸进去之前笑得最啥子了]

“....诶?”

不知不觉间已走神许久,等再抬起头来,东城玲奈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来到了地铁的第四出站口。

四周明显清净了许多。

这个出口对应的区域没什么热门景点,人群像被筛子滤过一样,只剩下零星几个提着购物袋的当地人。

但东城玲奈并没有因为这份清净而感到欣喜。

因为与拥挤的人群一同消散的,还有那道醒目的白色背影。

“....凛?”

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目光在四周来回扫动。

没有。

往来的路人,远处抽烟的中年男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

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手机。

她慌忙去摸口袋,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要发消息吗?可是该说什么?

“你在哪”?“你怎么不见了”?

明明是自己先做错事,现在却连对方在哪都不知道。

她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这般陌生而又空落落的慌张。

————————

不得不说,关东煮的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从一次性纸杯里插起一块鱼饼,雪代凛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

热腾腾的汤汁在舌尖漫开,鱼饼的弹性恰到好处,带着一点点甜味。

她满足地眯起了双眼,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在悄悄偷着懒的白猫。

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了下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偶尔有小孩跑过,踩碎了那些光,又很快跑远,光斑被重新拼凑起来。

雪代凛坐在长椅的边缘,双腿并拢,纸杯捧在手心,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什么礼仪考试。

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偶尔晃动一下的脚尖,出卖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趁着东城玲奈刚才走神的工夫,她从地铁站的第二出站口绕道离开了。

这倒不是因为有多生气,事实上,一切都是她默许的。

毕竟,东城玲奈那点偷窥的小动作,从凑近到伸长脖子,几乎每一个细节都被弹幕实时转播。

再加上对方那完全算不上熟练的技巧,雪代凛想不注意到都难。

所以,她早就知道玲奈在偷看。

也知道玲奈最后那一下,被突然熄屏的屏幕吓得差点原地升天。

那么,既然不生气,为什么又要装出一副冷中带怒的样子,从玲奈身边消失呢?

她又插起一块萝卜。

萝卜炖得很透,吸饱了汤汁的它软烂入味,在唇齿间轻轻化开。

当然是为了制造一点矛盾。

没办法,谁让迄今为止,东城玲奈与自己之间的友谊进展太过顺利了呢?

从一开始的“座位相邻的陌生人”,到“会递果汁的邻座”,再到“牵着手穿过混乱的闯入者”,以及现在的“天文部的部长”.....

虽然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虽然每一次互动都在弹幕里引发一片兴奋的讨论...

但,得来太过容易的东西,人们往往不会选择去珍惜。

只有经历过波折,才会去回想,去铭记那些曾经存在过的温度...

嗯,简单来讲,就是当前阶段的好感度刷满了,需要一些特殊事件才能解锁下一层次的情感支线。

旮旯给木里都是这样的。

雪代凛小口咀嚼着萝卜,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条热闹的商业街上。

各色的招牌挤挤挨挨,章鱼烧,可丽饼,鲷鱼烧,棉花糖....食物的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再等等。

再等等好了。

等到东城玲奈开始懊悔,开始自责,开始在心里一遍遍回想自己到底在哪里做错了。

等到她开始想“该怎么办”,“要怎么挽回”的时候,自己再以对一切都大度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去原谅她。

去包容她。

去告诉她没关系。

这样一来——

你应该,会更依赖我一点吧?

“叮咚。”

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

雪代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扫了一眼通知栏。

是Line的消息。

消息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头像旁边跳出一个小红点,内容被折叠了,只显示出一小部分供以预览:

【凛!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

雪代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点开。

然后,她锁上屏幕,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因为这样可以让消息保持在未读状态。

那小小的红色数字“1”,会一直挂在那里,提醒着某个正在焦急寻找她的人。

她还没有回应。

她还没有原谅。

距离和好,还有一点点需要跨越的距离。

再着急些吧。

雪代凛收起手机,站起身来,把空纸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等到那颗心被懊悔和自责搅得七上八下,等到那双眼睛因为四处寻找而泛起一点点潮气。

那时候,她再出现。

“嘶....说起来。”

雪代凛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条吃喝玩乐琳琅满目的商业街上。

烤串的烟雾从某个摊位升起,章鱼烧的铁板上滋滋作响,棉花糖机正在旋转,把彩色的糖丝绕成蓬松的云朵。

来都来了。

不如,顺便给某个待会儿可能会哭哭脸的家伙,买点安慰礼物吧。

雪代凛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朝商业街的方向走去。

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路过章鱼烧摊位时,她停下脚步,盯着铁板上那些正在翻转的小球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烤鱿鱼?不行,吃完会口渴,更何况前不久才吃了早饭。

可丽饼?太甜了,而且容易弄得到处都是。

棉花糖?看起来好看,吃起来麻烦,而且很容易化。

她像一只在挑选猎物的小兽,目光从每一个摊位扫过,偶尔驻足,偶尔摇头,偶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最后,她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门口的招牌上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咪,下面写着一行字:【手工糖果·本店限定】

玻璃柜台里,五颜六色的糖果整齐排列着,有做成小猫形状的,有刻着祝福语的,有裹着金箔的....每一个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雪代凛弯下腰,目光在那堆糖果里仔细搜寻。

忽然,她的视线不再移动。

角落里有一小盒糖果,包装是淡蓝色的,上面系着白色的丝带。

盒子正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

【赠给最重要的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直起身,朝店里的老板娘点了点头。

“这个,帮我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