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猫就是猫,狗就是狗!

蜡烛燃尽了。

高拱书房里最后一点光亮缩成豆粒大小,啪地一声灭了。

黑暗涌上来,把那封辞呈吞进去。

老头子没动。

他就坐在黑暗里,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

同一时刻,皇城内城,司礼监值房。

陈洪坐在案前,手里捏着笔,迟迟没有落下去。

信纸上只写了两行字——“赵阁老台鉴:洪叩首百拜”。后面的内容在他脑子里转了七八遍了,可笔尖悬在半空,就是落不下去。

求人的话,比吃屎还难写。

陈洪盯着那张纸,嘴角抽了一下。

三十年前他净身入宫的时候,跪在地上给掌事太监磕头,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难受的事莫过于此。

如今才知道,跪着磕头不算什么——你至少知道跪的是谁。

现在呢?

他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大明朝内廷第一人,要给一个外臣写信,

求他——求他给自己安排个养老的地方。

笔尖上的墨汁凝了,陈洪在砚台里重新蘸了蘸,咬着牙继续写。

“……京师多故,洪年迈体衰,恐难胜繁剧。闻南直隶织造局尚缺提督……”

不对。太直白了。

陈洪把纸揉成一团,丢到脚边。

那里已经有三四个纸团了。

他重新铺纸,磨墨。

“赵阁老台鉴——”

又是这几个字。陈洪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往下写。

“……先帝在时,洪蒙恩侍奉左右,虽无寸功,亦未敢有懈。今新君践祚,朝局鼎新,洪自知才薄德浅,不堪再居要位——”

行了。就这么写。把姿态放到最低,把面子踩在脚底下。

只要陈洪肯服软,赵宁不会把事做绝。

这一点,陈洪看得清楚。

赵宁不是冯保。

冯保是条疯狗。咬上了就不松嘴。

陈洪的笔顿了一下。

提到这个名字,他后背发凉。

不是怕——他陈洪活了五十多岁,什么阵仗没见过?

是恶心。

一想到那张脸上得意洋洋的笑,胃里就翻涌。

当年冯保在他手底下,跟孙子似的,见面弯腰问安,递茶倒水都抢着来。

那时候陈洪觉得这小子还算机灵,有眼力见。

所以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从没动过要他命的心思。

如今倒好。

风水轮流转。

十岁的小皇帝把冯保当亲人,李太后把冯保当心腹。

陈洪这个掌印,名存实亡了快一个月。

笔尖重新动起来,“……恳请阁老念在往日同僚之谊,为洪在南直隶谋一清闲之职,洪感铭五内——”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洪的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出黑色的花。

那脚步声很重。

不是值事小太监那种轻手轻脚的走法,是大步流星,带着风。

陈洪几乎是本能地把信纸抓起来,塞进袖子里。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堂堂掌印,怕成这样。

可他确实怕了。

门被推开。

冯保站在门口。

穿着崭新的蟒袍,头上戴着三山帽,腰间挂着御赐的玉佩。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得势的气焰,连站姿都比从前直了三寸。

“哟。”冯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陈公公还在这儿呢?我还以为您老人家搬走了。”

陈洪把袖子压了压,面色不动:“咱家还是司礼监掌印。这值房,自然在这儿坐。”

冯保跨进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案上。

墨还是湿的。

砚台里的墨汁新磨不久。案角有几个揉皱的纸团。

冯保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得更深了。

“写什么呢?”他踱到案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么晚了,陈公公还在伏案操劳。真是勤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