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市舶司总督府。

王敬趴在后院的泥地上，抓起一把混着马尿的黄泥，直直塞进嘴里。

嚼。

咽。

腥臭味直冲脑门。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压着呕吐的冲动，咧开嘴，冲着廊下的几个太监傻笑。

“嘿嘿……好吃……好吃……”

小顺子站在廊柱旁，胃里一阵痉挛，偏过头干呕了两声。

“总督大人……您这是……”小顺子别过脸，不忍再看。

王敬没理他，又抓起一把泥，往自己脸上抹。

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一笔账。

杨金水装疯，活了。

我王敬装疯，也能活。

朝廷撤了他的市舶司总督，让殷正茂官复原职。

这消息传到浙江，总督府的天就塌了。

殷正茂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赵宁把殷正茂放出来，就是要拿他王敬的项上人头，去祭市舶司的旗。

装疯。

只有装疯，才能躲过诏狱的酷刑，才能保住这条命。

第一天，王敬把总督府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他脱光衣服，在院子里裸奔，抱着假山石头啃，甚至跳进粪坑里打滚。

几个从南京守备衙门带来的贴身太监，吓得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小顺子偷偷给京城递了折子，石沉大海。

到了第二天夜里。

王敬洗了三个时辰的澡，搓掉了一层皮，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

水盆里的水浑浊不堪。

他盯着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脸。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杨金水装疯能活，因为杨金水是皇上的家奴，是主子养了几十年的狗。

狗疯了，主子心疼，舍不得杀。

他王敬算什么？

赵宁要推行一条鞭法，要开海禁，要整顿市舶司。他王敬捅了篓子，就是死罪。

装疯给谁看？

赵宁不会心疼他，殷正茂更不会因为一个疯子就停下刀。

死局。

彻头彻尾的死局。

王敬站起身，走到后院的老槐树下。

解下腰带，搭在树枝上。

打了个死结。

踩上圆凳。

脖子套进绳圈。

只要脚一蹬，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用受殷正茂的折磨，不用进诏狱被剥皮揎草。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王敬的腿开始抖。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怕。

真怕。

他才四十出头，大好年华，还没活够。

“大人！总督大人使不得啊！”小顺子从月亮门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圆凳，“您这是干什么！好死不及赖活着啊！”

王敬喘着粗气，一把扯下绳子，摔在地上。

“滚！”

小顺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王敬瘫坐在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既然横竖是个死，不如死前痛快痛快。

殷正茂还没到浙江，他王敬就还是大明朝的市舶司总督！

“小顺子！”王敬扯着嗓子喊。

“奴才在。”小顺子凑过来。

“去，把库房打开。把那些上好的燕窝、海参，全给老子炖了！去教坊司，把那几个头牌姑娘叫来！老子要听曲儿！”

小顺子愣在原地，没动弹。

“聋了？去啊！”王敬一脚踹过去。

小顺子挨了一脚，苦着脸，扑通跪下。

“大人……库房……库房昨天就被布政司的人封了。”

王敬一怔。

“那教坊司呢？”

“教坊司的姑娘……也不敢来。”

王敬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揪住小顺子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小顺子双脚悬空，憋得脸红脖子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