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嘉靖:你倒是替朕说了句公道话!

黑血溅在金砖上,腥气冲鼻,稠得拉出了丝。

嘉靖的身子又弓了一下,第二口血痰紧跟着涌出来,比第一口稀一些,带着发黄的泡沫。

赵宁的手死死按着肩胛,掌下的骨头一耸一耸的,每一下都顶得他虎口发酸。

李时珍没管嘴里吐出来的东西,第二根针已经扎下去了——内关穴。

嘉靖的喘息忽然停了一拍。

整个精舍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漫长的吐气从嘉靖的胸腔深处挤出来,浊重,绵长,像是闷了几十年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路。

李时珍的手指搭回腕脉,按了五息。

“心脉暂稳。”他收了针,把布囊卷起来,扔回药箱。站起身,膝盖的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殿门走。

赵宁轻轻松开嘉靖的肩膀,掖好被角,跟了出去。

殿门外的月亮已经偏了。陈洪蹲在廊下的柱子根儿旁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听见脚步声,猛地弹起来。

李时珍走到廊柱拐角处停了脚。

赵宁走到他身后。

两个人离殿门有七八步远,声音传不到龙床边上。

“说吧。”赵宁把声音压得很低。

李时珍转过身。月光打在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倒是亮的,但这亮里面没有多少好消息。

“丹毒积在五脏里,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肝肾俱损,经络大半淤死,气血走不通。”他的手在药箱上摁了一下,“今日这一口痰血,是急火把淤积的毒顶上来了,顶上来反而好,闷在里头才要命。”

“能治到什么程度?”

李时珍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常年采药炮制,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我写个方子,每日一剂,能把表面的火压下去。”他抬头,“但底子已经烂了,压火不是续命,只是让这口气断得慢一些。”

赵宁的嘴抿了一下。

“多久。”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李时珍的声音不高不低,说的是死期。“要是再碰上今天这样的急怒攻心,可能更快。”

廊下的风灌过来,把赵宁后脑的头发吹得散了几缕。

半年到一年。

嘉靖今年五十八。

这位四十多年不上朝的天子,大概熬不过六十岁的生辰了。

赵宁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廊柱上剥落的朱漆,脑子却在飞速地转。

嘉靖一死,裕王登基。裕王登基之后呢?内阁洗牌,朝堂的势力要重新划一遍线。

而他赵宁,嘉靖亲手拔上来的人,到了新朝算什么?

从龙之臣?前朝旧人?

这笔账不好算。

但眼下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

“方子开好了留给陈洪。”赵宁收回视线,“丹毒的事,不要写在脉案上。”

李时珍看了他一眼。

“不写在脉案上,太医院那帮人还是会看出来。”

“看出来是他们的事。”赵宁的语速快了一拍,“写出来就是你的事了。”

李时珍没吭声。蹲下来打开药箱,从里面抽出一叠裁好的黄纸,掏出一截炭条,就着月光在纸上刷刷写了十几行。

字写得潦草,但赵宁认得几味药——柴胡、黄芩、甘草、生地——都是清肝泻火的底方,中规中矩。

李时珍写完,把纸折了两折,递过来。

“这个方子管得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再派人来找我。”

赵宁接过纸,捏在手里。

“还住崇文门外?”

“不一定。”李时珍合上药箱,站起来,“我要去一趟湖广,有几味药得亲自去山上采。”

他提起药箱,往廊下走了两步,又停住。

“赵大人。”

赵宁看着他。

“你让陈公公煎药的时候,把参汤停了。人参大补元气不假,但皇上那个底子,补不进去——硬补,等于往破了的锅里添火,烧得更快。”

说完,头也不回,顺着回廊往外走了。

青布长衫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拐过照壁,消失了。

赵宁把药方揣进袖子里,转身往殿内走。

陈洪已经溜到了殿门口,一只脚刚跨进门槛。

“把这个拿去煎。”赵宁抽出药方塞到陈洪手里,“参汤倒了,以后不用再备。”

陈洪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嘴巴张了张,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攥着方子小跑着往偏殿去了。

精舍里的龙涎香要烧尽了,烟气淡得几乎闻不到。

赵宁走回龙床边,跪下来。

嘉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许多,眼皮半垂着,但没有睡。听见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音,嘴唇动了。

“走了?”

“走了。开了方子,陈洪去煎。”

嘉靖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应还是不满。沉默了几息,忽然又开口。

“朕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

赵宁的脊背绷了一下。

海瑞那句——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

真的还是假的?

殿里只剩两个人。一个蜷在龙床上活不过一年,一个跪在金砖上压着一肚子来自四百年后的话。

“臣答。”

嘉靖的眼皮掀了一下。

“海瑞说的,大部分是真的。”

这句话落下去,精舍里的空气冷了一截。嘉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浊响,胸口又开始起伏了。

赵宁没有停。

“但他把这些事,全部加诸陛下一人,是不对的。”

嘉靖的起伏顿了一下。

“吏治败坏,不是一朝之事。前朝遗留的卫所糜烂,地方积弊的税赋空转,官员层层盘剥——这些烂疮,有的从宣德年间就开始溃了,到了正德朝已经烂透了。”

赵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海瑞看到了病,看得准。但他把所有的病根都扣在陛下头上——这不叫直谏,这叫偷懒。”

嘉靖的手指在被面上抽动了一下。

“治这些积病,需要的是铁血手腕的改革。制度要改,税法要改,军制要改,官员的考核要从上到下重新立规矩。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事,更不是杀几个贪官、下几道罪己诏就能解决的。”

赵宁停了一息。

“海瑞把奏疏一递,把骂名一背,倒是痛快了。可痛快过后呢?”

“谁来改?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动了谁的饼,拿什么堵那些人的嘴?——这些事,他那道疏里一个字都没写。”

嘉靖盯着帐顶,很久没有出声。

赵宁跪在那里,也不动。

他不确定嘉靖听进去了几分。但该说的话说了,嘉靖信不信、听不听,不是他能左右的。

良久,嘉靖的胸口缓缓落了下来。

呼吸匀了。

“你倒是……替朕说了句公道话。”嘉靖的嗓子干哑,但那股阴沉的劲松了。

殿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洪端着一只黑陶碗进来了,碗里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赵宁起身接过碗,用调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嘉靖嘴边。

嘉靖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看了两息。

以前四十年,他只吃丹——草木丹,五石散,各种方士炼出来的玩意儿。汤药是凡人吃的东西。他修道,不吃这些。

嘴唇凑上调羹边沿,吸了一口。

苦。

嘉靖皱了一下脸,但没吐出来。接着第二口、第三口,一碗药分了七八口喝完了。

陈洪站在一旁,两只手抖得碗都快端不住。他伺候了这么多年,头回见嘉靖主动喝药——以前连御医开的方子都不看一眼,直接丢进火盆里。

嘉靖把最后一口药咽下去,靠回枕上。

脸色确实好了一些。不是红润——那个底子不可能红润——而是从刚才那种青灰色里透出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赵宁。”

“臣在。”

嘉靖的眼皮抬起来,浑浊的瞳仁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精明,不是猜忌,是一个快死的老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时才会有的光。

“等朕熬过了六十这道坎……”他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才接上,“修了长生不老,朕就让你做首辅。”

赵宁跪在那里没有动。

“咱们君臣二人,大干一场。”嘉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虚虚握了一下,“把大明朝的积病,一桩一桩地料理干净。”

他的手又落回被面上,力气用尽了,但嘴角带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到时候,朕也帮着你修道。咱们君臣,一同修个长生不老。”

赵宁低着头,额头快要碰到金砖了。

长生不老。

眼前一闪——

那块他已经很久没有理会的透明面板,忽然浮了出来。

半透明的框体悬在金砖上方三寸的位置,边缘微微发着淡蓝色的荧光。

【阴德系统】

【宿主:赵宁】

【当前年龄:31岁】

【理论寿元:110岁】

【31/110】

他穿越那天绑定的东西。做好事、造福百姓,寿命就会往上走。

嘉靖三十九年抵浙江修河堤,寿元从七十涨到了七十五。改稻为桑的事情平了之后,七十五变成了八十三。抗倭那一仗打完,八十三到了九十一。整顿九边军务——这件事动的盘子最大,从宣府到大同,从兵员到粮饷,牵涉数十万边军和百万边民的生计——一口气顶到了一百一十。

这些年积下来的阴德,够他再活七十九年。

七十九年。

而龙床上这个人,连一年都不一定有。

面板上没有“外借”的选项。他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没有。这套系统只认一个宿主,寿元不可转让,不可分割,不可赠予。

他愿意匀给嘉靖五年。哪怕三年也行。三年的时间够他把最要紧的几件事推动起来,等裕王接手的时候不至于是一个空架子。

但系统不给这个口子。

面板在视野里停了三息,淡去了。

赵宁的额头压在金砖上,冰凉。

“臣——”

“领旨。”

嘉靖的手从被面上滑下来,垂在床沿。

呼吸变得又长又沉,睡过去了。

赵宁抬起头。

嘉靖的脸朝着他这边,花白头发贴在额上,刚才那点弧度还挂在嘴角,没有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