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沛县的布局,唯调萧何

蒙毅的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之后,嬴政一个人坐在矮案后面。

他没有等名录。

上下五千年里写的那些人,他记得清清楚楚。

嬴政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刘季,泗水亭长;曹参,沛县狱掾;樊哙,沛县屠户;夏侯婴,沛县厩司御;周勃,沛县织薄曲。

五个名字排在纸面上,每个名字后面都留了一大段空白。

这五个人在原本的历史里跟着刘邦打天下,从沛县一路杀到咸阳,灭了大秦,建了大汉。

但嬴政没有动杀心。

不是不想杀,是杀了没用。

他在书上看过太多次了,大秦灭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个人造成的。

杀一个刘季,还会有第二个刘季冒出来。

陈胜吴广能在大泽乡揭竿而起,靠的不是什么天命,靠的是天下人都活不下去了。

嬴政要做的不是去杀人,是让造反的源头彻底消失。

但监视是必要的,这帮人现在还只是沛县的小吏和屠夫,放任不管迟早是隐患。

嬴政把纸折好压在案角,等蒙毅把名录带回来核实。

不到半个时辰,蒙毅的脚步声从帘外传来。

“陛下,少府的泗水郡官吏名录取来了。”蒙毅掀帘走进寝殿,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在案前站定。

嬴政接过竹简展开,手指沿着竹面一行一行往下划,找到沛县那一栏。

县令一人,县丞一人,主吏掾萧何,狱掾曹参,游徼一人,亭长若干。

泗水亭长那一栏赫然写着:刘季。

全对上了。

嬴政把竹简合上扣在案面,从案角取出写好的纸推到蒙毅面前:“看看。”

蒙毅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五个名字,眉头拧了一下:“陛下,这几人都是沛县的?”

“对。”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朕要你派人去沛县,把这五个人的底细全部摸清楚,住哪里,干什么营生,平日跟什么人来往,家里几口人,欠了谁的债,全部查清楚报回来。”

蒙毅的手按在印绶上:“陛下,这几人是什么来头?”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你不需要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你只需要知道朕要盯着他们。”

蒙毅没有再追问,弯了一下腰:“臣明白了,派几个人去?”

“两个够了,扮作行商,长期驻在沛县,每月一封密报送回来。”

嬴政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点了点纸面上第一个名字:“重点盯刘季,此人好酒好色,交游广阔,朕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蒙毅应了一声。

嬴政把纸收回来折好,塞进暗格旁边的竹筒里:“还有一件事。”

蒙毅等着。

嬴政从案面上拿起新纸,提笔写了征辟令,递了出去:“泗水郡沛县主吏掾萧何,朕要征辟此人入咸阳。”

蒙毅接过纸看了一眼,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息:“陛下,方才那五个人要监视,这个萧何却要征辟入京?”

嬴政点了下头。

蒙毅的眉头又拧了一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既然要监视沛县那几人,为何不把他们一并带回咸阳,关在眼皮底下岂不更稳妥?”

嬴政看着蒙毅的脸,声音淡淡的:“不用。”

蒙毅等了两息,没等到后面的话:“陛下,不用的理由是?”

“没有理由。”嬴政随口说道,声音平平的。

蒙毅的嘴巴合上了。他跟了嬴政十几年,知道嬴政说没有理由的时候,就是最大的理由。不需要解释,照办就是。

蒙毅把征辟令收好,又开口问了一句:“陛下,若是萧何不愿来呢?”

嬴政的目光从案面上抬起来,落在蒙毅脸上:“萧何吃的是大秦的俸禄。”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说的实实在在:“他是大秦的卒史,朕一道调令,他敢不来?”

蒙毅的手在印绶上按了一下,没再吭声。

嬴政站起身来,绕过矮案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咸阳的夜色铺在宫墙上,后苑围墙内的土豆芽苗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立着,叶片上挂着一层露水。

“大秦现在最缺的不是将,是能把三级行政落到实处的基层文官。”嬴政的手指扣在窗框上,“李斯能设计制度,但他一个人管不了四十六个郡几百个县的具体执行,三级行政铺开之后,每一层都需要能算清账理清数的人。”

嬴政转身走回矮案后面坐下来:“朕看过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告诉朕,萧何此人精于律法,通晓户籍,善于统筹钱粮调度,是天生的大管家。”

蒙毅的手指在印绶上松了半分:“陛下是要用他来管三级行政的落地执行?”

嬴政的手掌按在案面上:“朕要亲自考校他的斤两,看看他配不配替朕管天下的烂账。”

蒙毅弯腰应了:“那刘季呢?陛下当真不管他?”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手掌翻过来搁在膝盖上:“一个泗水亭长,朕暂时不放在眼里。”

嬴政的声音淡了下来:“他翻不了天,只要大秦的百姓吃的饱穿的暖,他刘季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找不到一个愿意跟他造反的人。”

蒙毅在帘后站了片刻,弯腰退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之后,嬴政一个人坐在矮案后面。

章邯接住了兵权,韩信还在路上,萧何即将被调入咸阳。大秦的布局正在一步步成型。

嬴政拿起笔,接着批案角那卷关于各郡造纸署分设方案的公文。

批了三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他想起了上下五千年里关于萧何的另一段记载。

刘邦入咸阳之后,诸将争抢金银财宝,唯独萧何直奔丞相府和御史府,把秦朝的律令图书和户籍档案全部收走了。

后来刘邦能知道天下的关塞险要,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全靠萧何收的那批档案。

嬴政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两息,落下去继续写。

萧何看重的东西,恰恰是大秦治天下的根基。这种人不来咸阳,是大秦的损失。

殿外传来更鼓的声响,四更了。

嬴政搁下笔,从案角的瓷罐里摸出一块蜜饯塞进嘴里。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