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少府里的暗珠

“陛下,人带到了。”

嬴政搁下手里的少府官牍,手指搭在案沿上。

“进来。”

蒙毅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三十出头的男子,身量不算高但肩膀极宽,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口撑的紧绷绷的,腰杆挺的笔直。

脸上的线条硬,颧骨高,下颌方正,眼窝深,两道粗眉压着一双细长的眼,眼底有一种少府文吏身上不该有的东西。

嬴政认得那种东西。

蒙恬的眼底有,王翦的眼底也有过。

那是杀气。

不是朝堂上尔虞我诈磨出来的精明,是在脑子里排过千军万马之后沉下来的冷静。

章邯走到案前五步的位置站住了,撩袍跪下,额头贴地。

“少府司空属官章邯,拜见陛下。”

声音不大,但字字都踩在点上,节奏极稳。

“起来,坐。”

章邯直起腰,在案前跪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肤粗糙,指关节比寻常文吏大了一圈。

嬴政看着他那双手。

那不是握笔写账簿的手,是握锤子和铁锹的手。

“你在少府做了几年了?”

章邯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往上看嬴政的脸。

“回陛下,十一年。”

“做什么的?”

“管工程营建,修驰道,修陵,修水渠,修城垣,什么都修。”

嬴政的手指从案沿上移开,搭回膝盖上。

“修了十一年,迁了几级?”

章邯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从斗食到二百石,十一年迁了三级。”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十一年迁三级。

在少府那个地方,不算快也不算慢,中规中矩,不出头不惹事的那种。

但嬴政知道他是什么人。

嬴政伸手从案角拿了一样东西,推到章邯面前。

章邯低头看了一眼。

矮案上摆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泥沙和小木桩搭了一个微缩地势。

山脉,河流,城垣,关塞,烽燧。

是北疆长城防线的舆盘。

嬴政是昨夜让蒙毅连夜从军府阁楼搬来的,原本是北疆驻军用来推演匈奴入侵路线的训练教具。

章邯盯着舆盘看了三息,瞳孔收了一下。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声音不重。

“你看的懂?”

章邯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松了半分,目光从舆盘西端的萧关开始,沿着长城防线往东扫,扫过上郡,扫过云中,扫过雁门,最后停在了辽东的位置。

整条线扫了两遍。

“回陛下,臣看的懂。”

嬴政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指着舆盘上一处缺口。

那个缺口在上郡和云中之间的接合部位,是长城防线上最薄弱的一段,山势低矮,城垣还没修完,烽燧之间的间距比别处大了将近一倍。

“匈奴如果从这个口子灌进来,你怎么守?”

章邯的眼底闪了一下。

嬴政捕捉到了那一闪。

不是惊慌,是兴奋。

章邯的手从膝盖上伸出来,指尖点在舆盘上那处缺口的西侧。

“陛下,此处城垣未完工,正面硬守没有用。”

嬴政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匈奴骑兵善于快速穿插,如果从这个口子冲进来,两个时辰就能绕到上郡守军的后方,切断粮道。”

章邯的手指从缺口往东划了一道弧线。

“所以守这里的关键不在城垣本身,在城垣后面十里的位置。”

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处标注着河谷字样的地方。

“这里有一道窄谷,两侧是石壁,谷底宽不过三十步。”

章邯的手指在窄谷的两端各点了一下。

“在谷口两侧修工事,不需要多复杂,夯土墙加上拒马就够了。”

他的手指又点了一下谷底的位置。

“谷底埋鹿角桩,匈奴骑兵进了谷子里马跑不起来,弓箭手在两侧石壁上居高临下放箭,一千人能挡住五千骑兵的冲击。”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章邯没有停。

“但光靠堵不够,匈奴不傻,撞一次墙就会绕路。”

他的手从窄谷的位置往北移,点了一处更靠近草原边缘的地方。

“在他们绕路的那条线上提前布下三千轻骑,不打正面,只袭辎重。”

章邯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半圆。

“匈奴打仗的命门是牛羊和水源,他们远征的时候辎重队伍拉的很长,最前面的骑兵和最后面的羊群能隔出七八十里的距离。”

他的手指在半圆的末端用力按了一下。

“三千轻骑专门冲他们的羊群,不杀人,杀牲口,烧草料。”

章邯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

“前面堵的住,后面断的了粮,他们最多撑三天就得退兵。”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盯着章邯的脸看了整整五息。

少府的文官,管了十一年的修路修墙,品秩二百石,满手都是泥浆和账簿。

但他刚才在舆盘上画出的那个攻防方案,嬴政横扫六合打了十年仗的经验告诉他,这套方案的水平稍弱于蒙恬,但若是加以调教,绝对不会逊于蒙恬。

章邯的思维方式里混着工程营建的底子,他想的不只是怎么打,他想的是怎么用最少的人和最简单的工事把战场变成对自己有利的地势。

这是统帅的素质。

嬴政站起来。

章邯跟着要站,嬴政按了一下手。

“坐着。”

嬴政绕过矮案走到舆盘旁边,弯腰把舆盘上一处标记着粮仓的小木桩拔了出来,搁在舆盘边沿。

“再给你加一个条件。”

嬴政的手指点在沙盘上长城以南三百里的位置。

“假设关中的粮草运不上来,北疆三十万大军的军粮要自给,你怎么安排屯田和防线的兼顾?”

章邯的眼底那道光又闪了一下,比方才更亮。

他低头看着舆盘,嘴唇翕动着,脑子里在过方案。

三息之后章邯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两分,声音里压着一股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热。

“长城以南五十里到一百里的地带划为屯田区,每五千人编一个屯营,农忙时种地,农闲时操练。”

他的手指在舆盘上连点了六个位置。

“六个屯营沿长城防线均匀分布,每个屯营负责一段防区,屯营之间设快马驿道,紧急时两个时辰内可互相借兵。”

接着,章邯的声音提了半分。

“屯田的关键是水源,北疆缺水,臣修了十一年的水渠,知道北疆哪些地方有暗河,哪些地方的地下水位浅。”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两条线。

“这两道暗河的走向臣在少府的旧档里查过,从上游引渠到屯田区,每个屯营至少能灌五百亩地。”

嬴政的嘴角往上提了一分。

修了十一年水渠的文官,脑子里装着北疆每一条暗河的走向。

这笔最宝贵的数据不在军府的卷宗里,不在蒙恬的军报里,在少府一个二百石小官的脑子里。

嬴政走回矮案后面坐下来,从案角抽出一件东西,搁在章邯面前。

一面铜制兵符。

虎形,分左右两半,左半面刻着调兵令文,右半面刻着嬴政的专属标记。

章邯盯着兵符看了两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陛下,臣只是少府的一个属官。”

嬴政望向章邯。

“你刚才在舆盘上画的那套东西,不是一个属官能画出来的。”

章邯的喉结滚了一下。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砸的结结实实。

“朕灭六国的时候,用了十年。”

“十年里用过的将领,朕全都记得。”

“有的人天生就该领兵。”

嬴政把兵符往前推了两寸。

“朕撤你少府司空属官的职,即日起,授你北军偏将之衔。”

章邯的手掌在膝盖上摊开了,十根手指张着。

他跪在矮案前面,呼吸粗了半拍。

“陛下,臣十一年来从未上过战场。”

嬴政看着他。

“那是因为没人给你战场。”

嬴政的手掌按在兵符上,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现在朕给你。”

章邯的膝盖往前磕了一下,额头碰在案前的石板上。

“臣章邯,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