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雷霆手段

嬴政蹲在矮榻边上,手指按在那件叠好的灰白短褂上,按了很久。

短褂的布料已经冷了。

他把短褂拿起来,翻了一下,短褂胸前的口袋鼓着一小团,两张折好的纸塞在里面。

嬴政把纸抽出来。

然后把两张纸折好,收进自己的袖口最里面,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把短褂和大氅一并卷起,从案几底下翻出林小满留下的那份造纸工艺全录,几页纸已经被她翻的边角起了毛,纸面上还沾着浆水干透后的白色斑点。

嬴政把所有东西抱在怀里,站起身,走到偏室门口。

他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偏室的门。

门敞着,矮榻空荡荡的,铜缸旁边的石板上还贴着三张没揭的纸。

烛火烧到了最后一截,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

嬴政转过头,继续走。

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蒙毅在帘外站着,手按在印绶上,头低着。

嬴政推开殿门,把怀里的东西全部放在矮案上,打开暗格。

暗格里已经很满了。

陈尧的深绿色军装和短靴叠在最底下,沈长青的帆布包压在上面,火种录竹简和两块沉香木牌搁在角落。

嬴政把林小满的短褂和造纸工艺全录放进去,手指在短褂的领口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从案角拿起那两颗珊瑚珠子。

一红一粉。

红的放在暗格旁边,等明天交给阴嫚。

粉的搁在案面上,等扶苏进来的时候给他。

嬴政合上暗格,扣好铜扣,坐回矮案后面。

他拿起笔。

蘸墨,展开一卷空白竹简。

笔尖悬在竹面上方停了三息。

然后落笔,一行字。

诏,少府即日设立造纸署。

嬴政的笔速极快,每写完一行不等墨干就翻到下一栏。

造纸署设令一人,秩六百石,直属少府管辖。

征调匠人三百名,分三班昼夜轮值。

构树皮与青檀皮的采集由上林苑统筹调配,各县不得截留。

桐油防潮工艺同步推行,成纸一律刷油封存。

写到第五栏的时候嬴政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竹面上。

他想起了林小满说的那句话。

政哥,能不能让底下那些种地的、打铁的、织布人家里的小孩,也能去学堂读书认字。

嬴政的拇指在笔杆上磨了一圈,落笔添了一行。

造纸署产出的纸,三成拨供官署公文,三成拨供各郡学室教材抄录,剩下的入库备用。

他搁下笔,看着墨迹在竹面上慢慢洇干。

殿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

蒙毅的声音从帘后传过来。

“让李斯明日卯时到前殿,朕有大事要宣。”

蒙毅应了一声。

嬴政没有再开口,拿起笔接着写第二道诏书。

这一道更狠。

自本诏下达之日起,三月为限,天下四十六郡一切官署公文,必须改用纸张书写。

逾期仍以竹简呈报者,主官降级一等,属吏连坐。

嬴政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靠在矮案后面。

他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闪过林小满蹲在铜缸边上搅浆的样子,右手虎口在发颤,虎牙挂在外面,嘴里嘟囔着浆的浓度不对。

嬴政睁开眼,把两道诏书放在案面的正中央压好。

翌日卯时,前殿。

铜灯柱的火苗烧的笔直,殿内无风。

文武百官分列两排,朝服齐整,鸦雀无声。

嬴政坐在御座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斯站在殿左侧,手里捧着一卷纸质文书,目光平视前方。

冯去疾站在右侧,手背在身后,手指搭在衣摆的缝线上,没有动。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朕有两道诏令要宣。”

百官齐齐低了两分头。

嬴政没有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前殿的回音把每个字送到了殿角。

“第一道,少府即日设立造纸署,造纸署令由少府属官中择能者出任,征调匠人三百名,昼夜轮值,限半月内出产第一批官用纸张。”

殿内安静了两息。

站在后排的少府属官互相对了一眼,有人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把。

他们听说过纸。

关中十四县城门上贴的那些罪状公文,三级行政的试点文书,前些日子丞相府下发的各种政令,全是用一种叫纸的东西印的。

轻飘飘的,薄薄的,写满了字。

但他们从没在早朝上听嬴政正式提过这件事。

纸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大秦朝堂上的,谁造的,怎么造的,他们一个字都不知道。

这件天大的事,嬴政私底下推了半个多月,在关中翻了天覆了地,到今天才正式搬上朝堂。

前排一个九卿属官忍不住开了口。

“陛下,此纸从何而来,工艺出自何人之手?”

嬴政看了他一眼。

“朕什么时候给你交代来历的权限了?”

那人的脖子缩了半截,嘴巴合上了。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第二下。

“第二道诏令。”

百官的头又低了两分。

“自今日起,三月为限,天下四十六郡一切官署公文,必须改用纸张。”

嬴政停了一拍。

“逾期仍以竹简呈报者,主官降级一等,属吏连坐。”

殿内嗡的一声。

三个月。

四十六个郡。

全部换纸。

站在右列中段的一个老臣嘴巴张了两下,但他扫了一眼御座上嬴政的脸色,把涌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斯从殿左侧站出来半步。

“臣附议,丞相府已做好文书模板,与桐油防潮工艺的配套方案,各郡领取造纸署产出的纸张后即可执行。”

冯去疾没有说话。

他站在右列前面,手背在身后,手指搭在衣襟最里面折好的那张纸上,隔着布料感受着纸面的轮廓。

嬴政从御座上站起来。

“朕说的话只说一遍。”

他的目光从两列百官的脸上扫过去,一张一张的看。

“纸是大秦的国器,不是朝堂上讨论该不该用的话题。”

嬴政的声音沉了半分。

“谁要是还觉得竹简比纸好,可以自己去抱两百七十一卷竹简,走一趟咸阳到北地郡的驰道,走完了回来再跟朕谈。”

前殿安静到能听见铜灯盏里灯油啪啪燃烧的响。

冯去疾先弯了腰。

“臣领旨。”

李斯跟着弯腰。

百官齐齐弯了。

嬴政回到御座坐下,手指搭在扶手上。

“散朝。”

百官鱼贯退出前殿。

殿门合上之后,嬴政一个人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殿内空荡荡的地面上。

铜灯柱的光照在青石板上,青石板上什么都没有。

嬴政的手掌翻过来搁在膝盖上,拇指磨着掌心那道旧痕。

“蒙毅。”

“臣在。”

“造纸署选址选在宫墙外的南坊,离小满台近一些,以后产出的纸直接往小满台送。”

蒙毅在帘后弯了一下腰。

“臣明白了。”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息,站起来往寝殿方向走。

走到甬道拐角处,偏室的方向传来匠人搅浆的水声。

搅浆声还在。

匠人还在干活。

但指挥他们搅浆的那个声音不在了。

嬴政的手掌按在墙面的砖缝上,按了三息,松开,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