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见到了想见的人

沈青梧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顾延铮现在是个病人。

他躺着的,动不了。缸子递过去,他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伸手接,更没办法坐起来喝。

她顿了顿,然后在床边坐下。

先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去摇床边的摇把。

那摇把是铁的,有点凉,她握着,一下一下摇起来。

床头慢慢升高,顾延铮的上半身也跟着抬起来一点,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停下手。

然后她重新拿起缸子,递到他嘴边:“喝吧。”

顾延铮愣了一下,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缸子,又抬头看了看沈青梧。

她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托着缸子底,一只手扶着缸子边,就那么举着,等他喝。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我自己来”,可他动不了。

想说“不用麻烦”,可他又不想说。

最后顾延铮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就着她的手里,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正好,他连着喝了几口,喝得有点急,太渴了。

小陈这家伙,怎么照顾他的,也不给点水他喝。

沈青梧看着他那样子,嘴角弯了弯:“顾队长,你人刚醒,口渴,但也不能喝太多。”

顾延铮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缸子里的水,好像那水有什么好看的。

“好,听沈大夫的。”

沈青梧把缸子放回床头柜上,重新坐下。

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病房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

她的脸在光线里有点模糊,但眼睛是亮的。

顾延铮看着她,眼睛里头那点亮光,越来越亮。

“你怎么在这儿?”

沈青梧看着他:“小陈找的我。他说你一直没醒,就他一个人守着。他怕……”

“他怕你醒不过来。”

顾延铮听着,没说话。

难怪小陈那小子人不在病房。那小子,跟了他三年,从新兵跟着他,一直跟着。

平时嘻嘻哈哈的,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

这回,看来是真把他吓着了,现在指不定躲哪儿哭了。

“你现在怎么样?”沈青梧问,“感觉哪儿不舒服?”

顾延铮回过神来,看着她:“还好。”

沈青梧没说话,就看着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说实话。

顾延铮顿了顿:“疼。”

“胸口那块,很疼。”

沈青梧点点头:“正常,弹片取的伤口,肯定疼,等伤好,需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顾延铮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昏黄光线里有点模糊的脸,看着她那双正看着他的眼睛。

他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

她来了。

她来看他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谢谢你来看我”,可这话太轻了。

想说“我没想到你会来”,但这话又太傻了。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就那么看着她。

沈青梧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那眼神太直了,太亮了,像是要把她看进眼睛里似的。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你好好躺着,别乱动,我去叫值班医生,让他们来看看。”

刚转过身,手腕就人被握住。

沈青梧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手腕整个圈住了,虽然是病人,但力气还在,握着她的手腕,不紧,但也不松。

她抬起头,看着他。

顾延铮也看着她。

“别走。”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沈青梧心里头那根弦,松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睛里头那点恳切的光。

她想起刚才小陈说的那些话。

“队长没有家里人。”

“就一个姑姑,不让打扰。”

又想起他一个人躺在这儿,三天,没人来看他,就小陈一个人守着。

她想起他醒过来,看见她的第一眼,眼睛里头那点亮光。

顾延铮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以前他受伤,住院,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人。

他习惯了,就算想说什么,也没有听众。

但这回,他醒过来,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他不想让她走。

沈青梧站在那儿,被他握着手腕,看着他。

“我不走,我去叫医生,马上就回来。”

顾延铮看着她,没松手。

沈青梧又说了一遍:“真的,马上就回来。”

顾延铮看着她,顿了几秒,然后他慢慢松开手:“好,我等你回来。”

沈青梧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看着她,眼睛里头那点亮光,一直没灭。

她冲他点了点头,走廊里灯光昏黄,她往护士站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她想起小时候在湘西。

那时候家里只有奶奶。

她病了,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

奶奶守了她一夜,给她换毛巾,喂她喝水,一宿没合眼。她醒了,看见奶奶眼睛底下的青黑,心里头难受得要命。

从那以后,她生病都藏着。

发烧了,就自己扛着,不让奶奶知道。

她不想让奶奶担心,不想让奶奶熬夜,不想让奶奶为了她累成那样。

奶奶那么大年纪了,还要上山砍柴,还要干活,还要给她做饭洗衣。

她帮不上忙就算了,不能给奶奶添乱。

所以她藏着,把所有的不舒服都藏着,把所有的害怕都藏着,把所有的“不想一个人”都藏着。

藏得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扛,一个人熬,一个人等天亮。

现在看着顾延铮,她突然想起那时候的自己。

他也是这样的吧?

一个人扛着,一个人熬着,什么都不说。

受伤了不说,疼了不说,难受了不说。

能不求人就不求人,能不麻烦人就不麻烦人。

可他刚才醒过来,看见她,眼睛里头那点亮光,亮得藏都藏不住。

他说“别走”。

他说“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不是一个命令,不是一个要求。

那是他好不容易说出来的恳求。

是把藏了那么多年的“不想一个人”,终于说出来了一次。

沈青梧站在走廊中间,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快去快回。

别让他等太久。

大概是怕他失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