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日,长城沿线。秋风萧瑟,衰草连天。李世民骑马缓行于长城旧址,目光落在那些裸露于野的白骨上——那是隋末以来,历年征战遗留的遗骸,或唐军,或突厥,或无辜百姓,早已无从分辨。
"停。"他忽然勒马。随行的魏征催马上前:"陛下?""传令,"李世民声音低沉,"收埋长城以南所有遗骸,设祭坛,朕要亲祭。"
"陛下,"魏征迟疑,"此乃前朝旧事了……"
"前朝旧事,亦是天下苍生。"李世民打断他,目光中有一种深沉的悲悯,"朕每念隋末乱离,百姓流离,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便夜不能寐。这些遗骸,或死于突厥铁骑,或死于隋炀暴政,或死于群雄逐鹿——归根结底,皆死于战乱。"
他下马,亲手拾起一根腿骨,以锦缎包裹。"朕之天下,得之不易。守之更难。"他望向远方,那里是曾经的分界线,如今已是帝国腹地,"唯有仁德,方能止戈;唯有文治,方可长久。"
是日,李世民亲撰祭文,率百官致祭。祭文中,他追悼亡魂,自责"德薄能鲜,致令生灵涂炭",誓言"偃武修文,与民休息"。
这篇祭文被刻石立碑,立于长城要隘,成为贞观之治的精神注脚。
十月一日,陇州。李世民东巡至陇州,见此地经隋末战乱,户口凋零,田园荒芜,心中恻然。他当即下诏:赦免陇、岐二州今岁所有刑徒,免除赋税徭役一年,并遣使者赈济鳏寡孤独。
"陛下,"随行的房玄龄低声道,"今岁国库并不宽裕,陇、岐二州减免,恐影响关中用度……""玄龄,"李世民摇头,"朕闻''百姓不足,君孰与足''?隋炀之败,在于竭泽而渔。朕宁省宫中用度,不忍加赋于百姓。你且记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
房玄龄躬身受教,心中感佩。他追随李世民多年,深知这位君主并非不知权变,而是在权变之中,始终守着一条底线——那条底线,叫做"民心"。
贞观五年(631年)正月十三日,昆明池。此池乃汉武帝所凿,用以训练水师,周回四十里,烟波浩渺。今日,池畔旌旗蔽日,鼓角齐鸣,一场盛大的阅兵正在举行。李世民身披金甲,乘六骏之一的"飒露紫",缓缓检阅三军。步兵方阵如墙而进,刀枪如林;骑兵纵队纵横驰骋,铁流滚滚;水师楼船往来穿梭,樯橹如云。更有新制的抛石机、床弩等器械,演示时声震天地,令观者色变。
"陛下,"鸿胪寺卿引着一群服饰各异的人物上前,"诸蕃君长皆请观礼。"
李世民抬眼望去,只见回纥酋长药罗葛吐迷度、吐谷浑王慕容伏允、高昌王麴文泰等,皆屏息凝神,面露敬畏。他们中有人曾随颉利入侵中原,有人曾在唐与突厥之间摇摆观望,如今却齐聚于此,共尊"天可汗"。
"诸君,"李世民朗声道,"朕今日阅武,非为耀兵威于四夷,实欲示天下以太平。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愿诸君与朕共守此约:疆界既定,互不侵犯;商旅往来,各得其利。有渝此盟,天下共击之!"
诸蕃君长纷纷拜伏,誓言恪守。药罗葛吐迷度以生硬的汉语道:"天可汗之令,如草原之雷霆。回纥部众,永不敢违。"李世民微笑颔首,心中却清楚:这"太平"二字,从来不是靠盟誓换来的,而是靠实力支撑的。今日之阅兵,正是要让这些人亲眼看见,挑战大唐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