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娘不依不饶:“你祖父今年七十有三,你祖母也六十八了。等他们百年之后,这侯府是你大伯的,你大伯的家产是你大堂兄的。你能分到什么?几处房产,几个铺子,几百亩地就把你打发了,你文不成武不就,就靠着那点东西过一辈子?”
宁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娘冷笑道:“咱们东乡侯府,一大家子,如今竟没有一个入仕当官的,眼看着就要败落了,偏偏全家还都端着开国功勋的脸面,以为要跟那些世家一样富贵无边呢!”
“子孙不争气,就只能在婚嫁上用心。你五哥是我们这房的嫡长子,早早就定了你嫂子。你七哥,为娘准备替他说个巨贾之女,到时带着丰厚嫁妆,几辈子都花不完,至于你,为娘也早已替你打算好了,找个好人家赘出去,下半辈子后代子孙都不用愁。”
宁明气炸了:“五哥就算了,凭什么七哥留家里,我赘出去?”
他娘道:“长幼有别,谁让你最小?”
宁明气得脸通红:“简直有辱门风!祖父祖母不会同意的!”
他娘冷笑一声:“他们不同意?那他们倒是给你说门好亲啊?瞧瞧你祖母替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人?只要面子不要里子!”
“难道你想以后落魄之时,上这东乡侯府,找主枝侯爷打秋风吗?”
宁明辩不过他娘,气得摔门而出。
此刻他躺在床上,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他可是东乡侯最疼的小孙子,怎么就落到要入赘的地步了?
他翻了个身,望着帐顶发呆。
忽然,林羽白天那句“云南刀家的女儿在招赘婿”又冒了出来。
赌气道:“与其在京城丢脸,还不如赘到外头去!云南也好,江南也罢,起码离得远远的,免得出门被笑话!”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他喃喃道:“对啊,为何非要赘在京城?”
宁明猛地坐起来。
“等林兄院试结束,我定要与他好好商量商量!”
“林兄院试不会又拿案首吧?要是如此,那可就是小三元了!到时候什么样的妻子娶不到?唉,羡慕啊!”
……
八月初三,院试当日。
天还没亮,定远侯府就忙开了。丫鬟婆子端着铜盆、帕子、茶盏穿梭往来,李夫人和林啸亲自盯着。
萧璃月一身石青色襕衫,头发束起,拜别父母。
大门口,一辆马车已经候着了,车旁站着一个人。青布长衫,头戴方巾,正是孙若拙。
萧璃月一愣:“先生?您怎么来了?”
孙若拙捋了捋胡须,笑道:“今日院试,老夫自然要来送你一程。”
他上下打量了萧璃月一番,见她面如冠玉,眼神清亮,身上没有半点紧张之色,不由得暗暗点头:“世子,可有信心?”
萧璃月站定,微笑道:“学生自当尽力,不负定远侯府之名,亦不负先生教诲。”
孙若拙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他想起当初刚来定远侯府时,这位世子爷眼神躲闪,像只受惊的小鹿。那时候他还纳闷,外头传言林世子是个纨绔,怎么瞧着倒如此腼腆?
如今不过数月,这少年已隐隐有了大将之风。
孙若拙心中感叹。林羽哪是什么纨绔,分明是被姓赵的那个狗东西耽误了!
姓赵的误人子弟,不堪为师!
孙若拙打定主意,等林羽拿下小三元,必要再去好好奚落那赵兴昌一番!
“好!”他拍了拍萧璃月的肩膀,“老夫等着喝你的案首酒!”
萧璃月躬身一礼,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晨雾中渐渐远去。
考场设在定川县南的督学行署。天还没大亮,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萧璃月不紧不慢地走到队伍末尾。
身后传来一阵小跑声。丰向荣被仆人抱着从马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襕衫,一抬头就看见了萧璃月的背影。他眼睛一亮,正要上前打招呼,萧璃月恰好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便转回去了。
丰向荣愣在原地。
林兄今日怎么……这么陌生?冷冷清清的,像换了个人。
他静思片刻,忽然灵光一闪。
这难道就是考前的静心?林兄竟能做到如此!把外界的纷扰全部隔绝,只留一颗澄净的心应对考试。丰向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赶紧板起小脸,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连步子都迈得稳重了几分。
穿过幽长的甬道,入得考场。
号舍逼仄阴暗,空气中混杂着陈年霉味与淡淡的旱厕骚气。三尺见方的空间里,仅有一块斑驳的木板与一张旧矮凳。
萧璃月并不嫌弃,她敛袖落座,将考篮中的物什一件件取出,一举一动轻缓从容。
“当——”
钟声响起,院试正式开始。
萧璃月扫视试卷,眼底却掠过一丝微讶,长眉随之轻轻一蹙。
这科举,实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按理说,科考当如登塔,越往上越见真章。前些日子的县试,不仅考了经义,还破天荒地出了极度考验务实之才的策论,难度堪称严苛;可如今这更进两阶,由督学亲自把关的院试正场,题目竟又退了回去——全篇尽是八股、经义与作诗。
萧璃月心中摇头,提笔蘸墨,开始答题,纸上落字,如行云流水,不疾不躁。
正场考完,休息一天,便是复试。
复试总算有了一道策问,是小策,问的是学风——“学者以何事为先?当以何法为要?”
萧璃月略一沉吟,落笔。她写为学当以立志为先,以践行为要,读书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明理、做事、济天下。
走出考场,她回头看了一眼督学行署的大门,心中还在琢磨方才的疑惑。
这科举出题,到底是谁在负责?为何院试的难度竟比县试还不如?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萧璃月的身形僵住了。
她忽然反应过来一个常识。
县试的主考官和出题人,正是当地县令!
定川县令,于霁,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