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马杜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
他被关在那个地下牢房里不知道多少天了。
没有窗户,没有钟表,只有头顶一盏永不熄灭的日光灯。
每天有人从门下面的小窗口推进来一盘食物,他吃,吃完,然后继续等。
等什么?他也不知道。也许是等死。
他是原卡萨尼亚政府的矿业部副部长,算不上最高层,但也是核心圈子里的人。
吴法攻破首都总统府的那天晚上,他正躲在办公室的保险柜后面,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外面的枪声停了以后,有人踢开了办公室的门,几支步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些士兵的脸,只是把手高高举过头顶,用夏国话反复喊:“投降,投降,投降。”
然后他被带走了。蒙上眼睛,塞进一辆车,开了不知道多久,最后被推进这间牢房。
他以为自己的政治生涯结束了,不,是人生结束了。
卡萨尼亚总统被抓了,国防部长被打死了,外交部长在逃亡的路上被击毙了,那些比他级别更高的官员,要么死了,要么在牢里。他一个矿业部副部长,凭什么能活?
所以他每天坐在牢房角落的床板上,等待着那扇铁门最后一次打开,等待有人进来把他拖出去,等待那颗子弹射入他的后脑。
但铁门没有打开。
日复一日,惨白的灯光,单调的食物,沉默的等待。
阿马杜从恐惧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甚至开始用指甲在水泥墙壁上刻字,记录天数。
铁门的锁被打开了,阿马杜眯起眼睛,用手挡住光线。
三个人站在门口。中间那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肩膀上的标识显示他是军官。
左右两个是普通的士兵,步枪斜挎在胸前,面无表情。
阿马杜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来了。终于来了。
“阿马杜。”中间的军官开口了,夏国话,带着一点口音,但很清晰。
“到。”阿马杜用夏国话回答。
他的夏国话是在矿业部工作时学的,夏国企业在卡萨尼亚投资了很多矿产项目,他作为副部长,经常跟夏国人打交道,口语还算过得去。
“跟我走。”
阿马杜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但还是站直了身体。
他想,如果这是去刑场,他要走得体面一些。
至少不要像那些在总统府门口被抓的同僚一样,跪在地上哭着求饶。
他跟着军官走出牢房,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上了一辆没有窗户的面包车。
车子开动了,他看不到外面的路,只能感觉到转弯和颠簸。
他闭着眼睛,心里在默默地祈祷,祈祷死得快一点。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明亮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那间地下牢房只有日光灯。
他被带进一栋建筑,白色的墙壁,门口有保安,走廊里铺着地毯。
阿马杜被带进二楼的一个房间。
军官示意他坐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没有关。
阿马杜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
他以为会被带去审讯,被带去枪毙,但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间办公室。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个中年男人在他对面坐下,用英语说:“阿马杜先生,我们请你来,是为了谈一件事。”
阿马杜愣了一下。
“谈什么事?”阿马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中年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阿马杜面前。
那是一份关于西极都督府目前现状的文件,文件上说,西极都督府境内目前还有大约七千万原卡萨尼亚人,这些人现在处于一种无政府状态,没有组织,没有领导,像一盘散沙,散落在各地。
“阿马杜先生,”中年男人说,“你需要领导他们。”
阿马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们需要你来做这七千万人的领袖。”
阿马杜盯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这是不是一种讽刺。
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
“吴法先生愿意支持你。”中年男人继续说,“你需要什么,人、钱、武器、运输工具,我们都可以提供。你的任务很简单,把这些人都带出去,离开西极都督府。”
阿马杜终于听明白了。
他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他还活着,而且他们不是要杀他,是要用他。
“带去哪里?”阿马杜问。
“你从哪里来,就带去哪里。”
这是阿马杜没有意料到的沉默时间。
他是卡萨尼亚人,但他的家族已经在卡萨尼亚生活了好几代。
如果哪里是“故乡”的话,那应该是周边某个国家?
卡萨尼亚人的祖先确实有很多是从周边地区迁移过来的,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现在让他带着几千万人“返回故乡”,那些国家会同意吗?
“周边国家不会同意的。”阿马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肯定的。
他在矿业部工作多年,对非洲的政治生态非常了解。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民族问题,都有自己的土地矛盾。
几千万人涌入任何一个非洲国家,都会彻底改变那个国家的人口结构、政治格局、社会稳定。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会愿意接受这种“移民”。
中年男人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他们同不同意,由不得他们。”
阿马杜沉默了。
“到时候,几千万人都已经迁移过去了,你就是他们的领袖。哪个国家能把几千万人赶出来?”中年男人顿了顿,“你要做的,就是带着他们走。”
阿马杜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七千万人。领袖。
这些词太大了,大到超过了他全部的政治经验。
他当过矿业部副部长,管过几百个员工,签过几千份文件,出过几十次国。
但他从来没有领导过任何人,更不用说七千万人了。
但他也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如果不答应,他会怎么样?
回到那间地下牢房,等着下一次“被带走”?
或者直接被一颗子弹结束生命?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
“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