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从军官俱乐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他没有回家,直接让俞济时调了一个宪兵营,带上自己的警卫,又叫上了宋西濂、胡综南、黄维、王敬久、孙元良、桂永清、俞济时、彭善等一干黄埔一期同学,分乘几辆军用卡车,直奔南京军人监狱。
俞济时坐在副驾驶座上,脸色比车窗外的夜色还黑。这所监狱归他管辖的宪兵部队看守,人是他奉命关的,可现在顾长柏拉着他去看人,他连推辞的余地都没有。
车队在监狱门口停下,值日军官看见一群将军鱼贯下车,惊得差点把哨子咽下去。
俞济时在前面带路,走到牢房门口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牢门打开,一股混着血腥和霉味的潮气扑面而来。
陈更坐在草垫上,衣服破烂,脸上有淤青,嘴角还挂着血痂,腿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但他看见顾长柏带着一群老同学涌进来时,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你们这是来送行还是来接风?带酒了没有?”
顾长柏没有笑。他蹲下来看了看陈更腿上的伤,有鞭子抽的,有砸的,膝盖骨明显肿胀变形。
他站起来转过身盯着俞济时,“还有没有同窗之谊?谁干的?”
俞济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负责看守,动刑是党务调查科那边的人!我拦过,拦不住!我有什么办法!”
陈更在后面一边吸着凉气一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别骂他了。”
顾长柏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盯着俞济时:“中统的人来动过几次?”
“三……三四次。”
宋西濂蹲在陈更旁边,看着他腿上的伤口,拳头攥得很紧。
胡宗楠站在旁边一言不发,脸上的肌肉绷得铁青,黄维叹了口气。
顾长柏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袖口,对罗云冬下了命令,“跟谷正伦说,调宪兵一团,带过来。”
俞济时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嘴唇动了动想劝,但看到顾长柏的眼神后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他又走到陈更面前,语气变得温和了些:“陈兄,你在牢里受的苦。”
宪兵一团的集结速度极快。不到一个钟头,瞻园门外已经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刺刀在路灯下泛着寒光,把整条道署街堵得水泄不通。
特工总部的大门紧闭,二楼几个窗口还有人影晃动,显然是被这阵势吓懵了。顾长柏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宋希濂、胡宗南、黄维、王敬久、孙元良、桂永清、俞济时、彭善,八位将军,军装笔挺,将星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宪兵撞开大门的时候,门厅里几个穿中山装的特务正手忙脚乱地打电话请示。一个领头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满脸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诸位将军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我们陈主任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顾长柏看都没看他,径直往里走。宋西濂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厉声问那些大刑具是谁用的。
那中年人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支支吾吾地说只是例行审讯。
彭善在后面一脚踹翻了走廊里的铁架,架子上堆着的审讯记录散落一地。
顾长柏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办公室里只有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坐着,正在翻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来,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带着一种职业特务特有的阴翳而冷静的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