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多像啊

只在那卷从未示人的黄初八年,永远停着一场雨。

……

大汉,汉宫,甘泉殿。

夜深了,殿角的鎏金长信灯燃了一盏又一盏,明明灭灭的火光把青砖映得一片幽暗。

汉景帝刘启坐在御案前,手里本该攥着一卷奏章,却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案上,竹简散开,墨迹未干。

他望着天幕上曹植远去的背影,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殿门,目光却好像穿透了虚空,落在了别处。

侍立在侧的晁错觉察到天子的沉默,轻声道:“陛下?”

刘启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夜风低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又空寂的响声。

“晁错,”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寻常低了几分,像是什么东西沉沉压着。

“你看他们……像不像朕与刘武。”

晁错猛地抬眼,又迅速垂下去。

他没有接话。

因为那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刘启站了起来,走到阶前。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殿壁上,拉得很长,又暗淡。

他负手望着夜穹,天幕上魏宫的残影正在消散,像一场演完的皮影戏。

“朕继位之初,太后偏宠梁王,常说他‘类我’,常说他‘肖我’……”

刘启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藏着的,是许多年都不曾对人说出口的东西。

“朕那时也年轻,也怕。怕他这个‘肖我’的弟弟,终有一日要取朕而代之。”

“可朕又真的爱他。他是朕一母同胞的弟弟,小时候朕带他爬树摘枣,摔下来时是朕垫在他底下。”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朕终究没舍得伤他。”

晁错拱手,声音沉稳:“陛下圣明,汉室宗法已定,梁王虽封大国,终不能与陛下抗礼。”

“可他的心里,未必没有怨。”

刘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那一抹苦笑来得很快,去得也快。

“就像曹子桓怨曹植,曹子建怨曹丕。朕与刘武之间,何尝不是隔着那一个天子的位置。”

殿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低首趋入,躬身道。

“陛下,太后宫中传话,说梁王前日上书,问何时可入京朝见。”

刘启没有接那卷帛书。

他只是默然片刻,而后低低笑了一声。

“那就不见了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殿门,背对着长信灯,也背对着那道天幕。

“告诉他,朕念他。叫他好生在封国养着,不必急着来长安。”

内侍顿了一下,叩首退下。

殿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那声音落进殿内,落进长夜,落进刘启的耳中。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晁错低声问:“陛下?”

“没什么。”

刘启重新坐下,把散开的竹简拢到身前,拾起笔,蘸了墨,却没有落下去。

“只是忽然觉得,我们这些做皇帝的,终究都差不多。”

他落笔,在那卷诏书上写下一个字。

墨痕洇开,仿佛一滴旧年的雨。

夜风灌进窗隙,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天幕上,洛水的波光已在云气中散尽。

刘启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

“多像啊。”

他轻声说,像在说给天幕听,又像在说给某个很远很远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