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刻舟求剑,临渊羡鱼

……

岁月不为谁停留,不懂谁悲哀。

春去秋来,冬雪飘寒。

正月里天冷,不久前才下过雪,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屋里燃着炭火,却未见得多暖和,火苗在铜炉里跳动着,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曹植在门里摆了小案,边上烫着酒。

他就坐在那里,一个人,孤零零的,显得那般孤独、失落。

才过了年没多久,府中却不见半点喜庆,反到是死气沉沉的。

廊下没有挂灯笼,门上没有贴春联,连仆从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什么。

他手里拿着这些年写给兄长的诗稿,厚厚一沓,积了灰。

他一张一张地抽出来,送到炭盆里,看着它们在眼前化为灰烬。

不可追之人,不可追。

纸上墨迹遇火便卷曲、发黑,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散去,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曹植不经意间瞥到了这一句。

他的手指顿了顿,停在半空中。

这样的描写,直白坦率得不像话。

那年行宴之时,他明明有的是华丽词句来写帝王的容颜。

金阶玉砌、龙章凤姿,他一个时辰能写出十首来。

可曹植却只注意到了曹丕举杯时露出的那一抹会心的笑。

那一刻,曹植隔着岁月,透过高座上帝王的躯壳,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哥哥。

只一眼,便无法自拔。

所以他用最真挚不加修饰的情感与口吻写下的,是“我的哥哥笑了一下”。

所以我眼中的天地都黯然失色,再好的歌舞升平也只是这一笑的陪衬。

他一股脑将剩下的诗稿投入火中。

纸页在火焰里翻卷,墨痕在黑灰中消失。

前事千般滋味、万般愁苦,皆向火销。

可他知道,事到如今,他不该再贪恋那一抹笑的温暖。

可他常觉得恍惚,他觉得兄长只是如同从前随父亲出去打仗那样,千里万里,总会回来的。

他的兄长那般厉害的人,不会就这样离开的。

他们还能再见的,是吧?

曹植抬头看向院里。

一片寒风萧索,树枝上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几颗无人采摘的果子被风摇落,砸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压折了枝桠,也碰在他心里,泛起圈圈涟漪。

曹植觉得自己该写一篇赋文,写《洛神赋》那样好的文章,来记下这一切。

可提起笔来,却无论如何都写不下“太和”二字。

新帝登基,改元太和,如今是太和元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算是大魏的注史官也是这样写的。

可偏偏曹植落不下笔。

半晌,他垂眼落墨,写下:“黄初八年正月雨,而北风飘寒,园果坠冰,枝干摧折。”

举世闻名的大才子,怎会不知黄初只有七年。

他的兄长已经不在了。

他把自己困在了一个压根就不存在的年份里。

刻舟求剑,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刻舟求剑。

可是那把剑太重要了,那把剑是他唯一的哥哥。

曹植仰起头,笑了起来。

眼泪并不受控制,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墨迹未干的纸上,晕开了“黄初”二字。

“兄长,原是我刻舟求剑,临渊羡鱼。”

他声音沙哑,“是不是只要我永远不走出去,你就会回来?”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哥哥……我找不到家了,你什么时候带阿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