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至元盛世,四海一统,山河无烽。
然外宁必有内忧,崖山灭宋、天下,归元之后,大元最大之隐患,不在边疆藩乱、不在江南遗民,而在中枢回汉两派的根本性国策之争。
前章真金太子监国理政,居中调和南北汉臣,暂定江南轻赋、因俗而治之新政,看似压下朝堂纷争、稳住朝局秩序。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由太子主导的汉法宽政,仅仅推行三日,便遭到色目回臣集团的疯狂反扑,蒙元朝堂延续数十年的回汉之争彻底白热化。
一派是以真金太子为核心、南北儒臣为骨干的汉法派,主张行中原王道、轻徭薄赋、崇文兴教、宽治安民,以汉家千年法度治理天下,求王朝长治久安;
一派是以阿合马为首、色目回回官僚为根基的聚敛派,专擅理财搜刮、重税苛征、官商勾结、垄断财利,一切以充盈国库、供养皇室宗藩、支撑军政开支为核心,视汉法仁政为迂腐空谈、误国废财。
两派政见截然相反、利益水火不容,一朝掌权便推行新政,一朝反扑便废除旧规,致使大元国策朝令夕改、剧烈摇摆,堂堂大一统王朝的治国根本,陷入反复动荡、无有定准的混乱局面。
时值初夏,大都紫宸殿早朝,百官毕集,冠盖如云。
真金太子依旧临朝监国,端坐御座侧位,总领朝政庶务。忽必烈高居九重御座,神色淡漠,闭目养神,看似倦怠朝政,实则双耳尽闻堂下一言一语,将朝堂博弈尽收眼底,以帝王制衡之术,冷眼旁观两派厮杀。
殿中肃穆,鸦雀无声。
率先出列启奏的,正是中书平章政事、色目权臣阿合马。
阿合马一身紫袍,面容深邃,眼含机诈,跨步出班,拱手朗声奏报,声音穿透整座大殿:“启禀陛下、启禀太子!臣执掌天下财赋,近日核查南北府库,发现一桩危及国本的大事!”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瞬间凝神。
真金太子眉头微蹙,平静问道:“卿有何事直奏?细细道来。”
阿合马抬眼,目光径直看向太子,字字铿锵,直指近日太子推行的新政:“自太子监国以来,体恤江南新附百姓,屡屡下诏减免江南赋税、裁撤地方杂税、放宽商税征管。此仁心虽善,却空耗国库、掏空国储、动摇大元军政根本!”
他手持账册,当众罗列数据,句句有理、字字诛心:“我大元自开国以来,连年北伐漠北、西征藩国、南征宋土,数十年兵戈不息,国库常年耗巨。崖山一战,舟师、粮草、军械耗资亿万,如今南北初定,各地驻军戍边、驿站运维、宗藩俸禄、百官薪俸,无一不需钱粮支撑!”
“江南之地,素来富庶甲天下,乃是朝廷财税第一重地、国库充盈之根基!今骤然减税宽征,一年之内,国库将少收赋税千万贯!国库空虚,则军饷不继、驿站废弛、宗藩无禄、百官心寒,长此以往,军政崩塌,国将不国!”
话音落地,殿内一众色目官员尽数出列附和。
户部侍郎郝祯躬身奏道:“阿相所言句句属实!汉法儒臣空谈仁义、只恤万民,不顾朝廷大局、不计国库盈亏!乱世初平,当以富国强兵为先,而非一味宽政示弱!恳请陛下、太子,即刻废止江南减税之令,恢复旧有税目,严核赋税、足额征缴,以固国本!”
兵部尚书张易紧随其后:“江南遗民人心未附,若一味怀柔宽纵,免税让利,只会让南人轻视朝廷、滋生骄纵之心,反倒不利于江山稳固。唯有重税管束、严法震慑,方能压制乱世余孽、安定南国!”
数十名色目官僚、理财之臣齐齐躬身,齐声恳请:“恳请陛下、太子收回成命,复征赋税,以充国库,以安朝政!”
声势浩大,响彻紫宸大殿。
朝堂气氛瞬间骤变,一股针对太子汉法新政的滔天压力,扑面而来。
真金太子面色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怒意。他深知阿合马一党根本不在意国库盈亏,不过是借着钱粮为由头,借机反扑、推翻汉法新政、重掌朝堂绝对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