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元元沉默了片刻。
“恨与不恨,都已不重要。”她说,“他是敌人,但他也是对手。他败了,但他败得有尊严。他死了,但他死前,承认了你。”
颜无双转过身,望向殿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豫章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远处能看到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珍珠。更远处,长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大地的呼吸。
“传令。”颜无双说,“明日辰时,于此殿,接受吴国投降。”
***
第二日,辰时。
吴国皇宫正殿。
殿内已经重新布置过。
龙椅被移走了,换上了一张普通的紫檀木椅,摆在殿中央。椅子两侧,各立着一面旗帜——左边是颜无双的“红颜”军旗,红底金边,绣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右边是蜀汉的汉旗,青色为底,绣着金色的“汉”字。
殿内站满了人。
左侧,是颜无双麾下的文武官员。伯符、吕无心、一梦、江河、大嘟嘟、燕双鹰、小太博、孙中令、陈卫……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官服或戎装,神情肃穆。他们的盔甲和官袍在晨光中泛着光泽,他们的眼神坚定而明亮,像一把把出鞘的剑。
右侧,是吴国剩余的文武官员。
大约有三十余人。
他们穿着吴国的官服,但大多皱巴巴的,有些人的冠帽歪斜,有些人的腰带松垮。他们的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有些人低着头,不敢看殿中央的椅子,有些人偷偷抬眼,打量着对面那些胜利者。
殿内很安静。
能听到呼吸声,能听到衣袍摩擦的窸窣声,能听到殿外风吹旗幡的猎猎声。
晨光从殿门外斜照入来,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能看到漂浮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金粉,在空气中缓缓旋转。
辰时整。
殿外传来三声钟响。
钟声浑厚悠长,在建业城上空回荡,像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又像宣告一个时代的开始。
颜无双走进了大殿。
她穿着一身玄色的戎装,没有盔甲,只有一件绣着金色凤凰的披风。她的头发束成高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她的脸上没有妆容,只有一双眼睛,明亮而深邃,像两口深井,映照着殿内的晨光。
她走到紫檀木椅前,没有立刻坐下。
她转过身,面向殿内众人。
她的目光扫过左侧,扫过那些追随她一路走来的面孔。伯符的眼神坚定,吕无心的眼神炽热,一梦的眼神睿智,江河的眼神忠诚……每一张脸,她都记得。每一张脸,都曾陪她走过最艰难的路。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右侧。
那些吴国旧臣,在她的目光下,纷纷低下头。有些人身体微微颤抖,有些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些人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诸位。”
颜无双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大殿里回荡,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今日,我们在此。”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殿内。
“一年前,我在益州,只是一个被推上代理刺史之位的女子。那时,益州疲敝,内有权贵把持,外有吴魏联盟虎视眈眈。所有人都说,蜀国将亡,益州将陷。”
“一年后的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豫章,站在吴国的皇宫里。”
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量。
“我们走过了荆州,走过了庐江,走过了赤壁,走过了长江。我们打败了冠军侯,打败了万俟系,打败了神枪惊鸿,打败了人无再少年,打败了——清舟。”
当她说出“清舟”这个名字时,右侧的吴国旧臣中,有人身体猛地一颤。
“我们赢了。”颜无双说,“但赢的,不仅仅是一场战争。”
她转过身,走到殿中央。
晨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她的披风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上面的金凤凰像是要展翅飞起。
“我们赢的,是一种可能。”她说,“一种女子可以执掌权柄的可能,一种寒门可以出人头地的可能,一种工匠可以受人尊重的可能,一种——新的道,可以战胜旧的道,的可能。”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望着她,望着那个站在晨光中的女子。
“清舟昨夜,给我留了一封信。”颜无双继续说,“他在信中说,他败了,他承认我们的道,胜了他的道。但他也说,帝王之业,天下之争,永无休止。他说,建立新朝容易,让新朝长久难。”
她转过身,面向右侧的吴国旧臣。
“他说得对。”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苍白的脸上。
“所以今日,我接受吴国的投降,但我接受的,不仅仅是投降。我接受的,是责任。”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
“我宣布,吴国,今日起,灭亡。”
话音落下,右侧的吴国旧臣中,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流下了眼泪,有人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但吴国的百姓,还是百姓。”颜无双说,“吴国的土地,还是土地。吴国的官员,若愿为新朝效力,若愿为百姓谋福,我,颜无双,欢迎。”
她走到右侧,目光扫过那些跪倒在地的人。
“都起来吧。”
她的声音温和了一些。
“从今日起,没有吴国,没有魏国,没有蜀国。只有天下,只有百姓,只有——新朝大明。”
吴国旧臣们缓缓起身。
他们的脸上,有羞愧,有解脱,有迷茫,也有——一丝希望。
“伯符。”颜无双转过身。
“在。”伯符上前一步,单膝跪下。
“你率水军,接收所有码头、船只、水军营寨。凡愿继续从军者,编入新军;凡愿归乡者,发放路费。”
“诺。”
“吕无心。”
“在。”吕无心上前,同样单膝跪下。
“你率骑兵,维持城内秩序。凡趁乱劫掠者,杀无赦;凡安分守己者,不得骚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