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集:利刃

向德宏坐在后堂,把灯拨亮了一些,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来回移动,从庐山轩到码头,从码头到闽江口。

“蔡锡书,你盯了三天,他们发现你没有?”

蔡锡书摇了摇头:“没有。我换了三身衣服,换了两顶帽子,蹲在街对面喝了三天的茶。他们看了我好几眼,可没认出我。”

向德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继续盯。不要急,不要靠近,不要让人起疑。盯到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他们急了,就会犯错。他们要放火烧会馆,不会只来一次。上一次被我们打跑了,下一次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守。这一次,我们不守了。”

蔡锡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笃,笃,笃。

王守诚带着二班的人也出去了。他们不盯人,他们盯路线。日本人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走哪条巷子,拐哪个弯,墙有多高,门有多厚,路有多宽。全都要量清楚。王守诚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可他走得比别人都快。他不让别人背他,不让别人等他。他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

“班长,你腿疼就歇一会儿。”一个队员在后面喊。

王守诚没有回头:“不歇。歇了就来不及了。日本人不会等我们腿好了再来。”

林阿福带着三班的人在后院练刀。三班的人是新兵,大部分人以前连刀都没有摸过。林阿福自己也是新人,来会馆不到一个月。可他学得快。他学得快,教得也快。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左手按在刀柄上,一招一式地教。他教得慢,可每个人都能学会。

“刀不是手,是胳膊。胳膊伸出去,刀才够得远。”林阿福把刀抽出来,慢慢劈下去,动作拆成三节,让每一个人都看清楚。二十个人跟着他做,一刀一刀地劈。木屑飞溅,溅到脸上,没有人擦。

向德宏站在窗前看着他们。他看着毛允良站在廊下看着三班练刀,看着陈老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年轻人,看着蔡大鼎站在楼上看着后院。整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都在等着。等着刀出鞘的那一天。

他把那盏灯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林义终于来信了。信是蔡大鼎送进来的,信封上写着“向德宏亲启”,字是林义的。信封磨毛了,边角卷了,走了好几天才到。向德宏接过去,没有急着拆。他把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撕开封口。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

“大人,泉州事已办妥。毛德明愿意带武馆全体加入铁血队,共计三十六人。第二小队队长陈铁生、总教头王天赐、副队长陈大年。第二小队已经建起来了。林义。”

向德宏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上轻轻摸着。林义的字写得很急,有些笔画断了,有些地方墨迹糊了,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十六个人。三十六把刀。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他望着闽江口的方向。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船头的灯已经灭了,可他知道,那盏灯还会亮。它会在天黑的时候亮起来,在天亮的时候灭掉。每天都在。

他把那盏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灯亮了,光很暗,可它亮着。

毛允良从楼下走上来,站在他身后。他的刀别在腰间,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得发亮。

“大人,泉州那边来信了?”

“来了。第二小队建起来了,三十六个人。陈铁生带他们。”

毛允良的手按在刀柄上:“大人,我们第一小队四十个人,泉州三十六个人。两把刀,一把插在福州,一把插在泉州。日本人在福州坐不住了,在泉州也坐不住了。”

向德宏转过身,看着他。毛允良的眼睛很亮,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

“毛允良,你说,我们这些人,能活着看到琉球回来吗?”

毛允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可不管能不能,我们都要打。打了,才有希望。不打,连希望都没有。”

向德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份名单,展开,看着上面的名字。毛允良、陈铁生、蔡锡书、王守诚、林阿福、郑永和……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每一盏灯都亮着。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

窗外,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船头的灯灭了,可他知道,它还会亮。天黑的时候,它会亮起来。每天都会。

他把手按在灯座上。灯座是热的,烫得他手心发烫。他没有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