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肩上,陈砚眯了下眼,抬手挡了一下又放下。他走在去宫门的路上,脚步不紧不慢。昨天交完文书,张太虚只说了一句:“明天御前议事,陛下点你名字。”他没多问,也没慌。回家把青布衣熨了,玉佩也仔细擦过。清晨出门前喝了碗粥,吃了两个素包子。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宫门前守卫换了班,身披整齐盔甲,刀刃外露。陈砚取出腰牌,守卫查验后抬头打量他两眼,点头放行。他走过石桥,穿过三道门,途中遇见几位相识的小吏,对方纷纷让路,眼神里透着异样——不是畏惧,也不是敬重,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不理会,径直走向金殿侧廊。
大殿尚未开始议事,已有大臣陆续入内。七品官无座,陈砚站在后排,袖手而立。殿中焚香,气味沉稳,气氛却紧绷。几位老将面色凝重,兵部尚书低头翻阅卷宗,手指微颤。有人低声私语,声音极轻,只能捕捉到几个词:“破关”“烧村”“血书”。
陈砚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全场。
他知道,出事了。
不到半刻钟,一名传令兵从侧门冲入,铠甲染血,披风破裂,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加急军报。
“边关紧急!朔风部昨夜突袭雁门关,三座堡垒失守,守将战死,百姓遭屠戮劫掠!”
话音落地,满殿震惊。
皇帝原闭目端坐,骤然睁眼。年约五十,面容清瘦,眉心一道深纹。他未言语,只抬手示意。传令兵匍匐上前,呈上战报。皇帝接过,拆封,目光落于首行时,指尖微微一顿。
殿内寂静如渊。
片刻后,皇帝将战报重重拍在案上。
“朔风部……竟敢毁盟犯境!”
声音不高,却似雷霆震瓦,连屋顶尘灰都簌簌落下。
一位白须老臣缓步而出:“陛下息怒。朔风部长居塞外,素以互市换粮为生,此次或因冬寒草绝,饥迫难忍才铤而走险。不如遣使安抚,重开边境贸易,先稳其势,再徐图良策。”
此人乃礼部尚书,一贯主和。
话音未落,兵部侍郎猛然拍柱而起:“荒唐!他们焚屋杀人、抢粮夺械、斩我守将,这叫‘饥迫’?分明蓄谋已久!此刻求和,便是示弱!将士寒心,百姓何安?”
“可我军主力尚在南疆平乱,北境守军不足三万,如何迎敌?”礼部尚书反诘,“若贸然开战,岂不重蹈二十年前‘断河之败’覆辙?”
“断河之败”四字一出,众老臣皆色变。那是大周最惨痛的一役,三万将士尽数阵亡,尸浮黑水河,血染百里。
有人轻叹,有人摇头,有人闭目不语。
皇帝盯着战报,久久未言。
陈砚立于殿后静听,心中忽有所动。
他非军人,从未亲历战场。但他记得儿时曾见一人耍火把,手中旋转三根火棍,其中一根脱手飞出,砸中观众席。那人一怔,随即跃下,拾起火棍便往自己身上甩,边甩边喊:“别怕!火在我手里!”最终全身烧伤,卧床半年。无人责怪,都说他有种。
如今,火又飞出来了。
却无人去接。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不大,仅一步,恰好踏入光中。
众人目光齐刷而来。
一个七品文官,竟站到了前排。
“臣,陈砚。”他拱手,声调平稳,“愿赴边关,抗敌护土。”
六字出口,如石投静湖。
全场沉默两息。
旋即哗然。
“你说什么?”
“你一个记账的,懂什么打仗?”
“疯了吧?边关是战场,不是你办公的地方!”
几位老将冷笑。一名参将模样的武将嗤笑出声:“我骑兵疾驰需十日,你这身子,第三天就得躺担架上哭娘。”
陈砚不动。
他就这么站着,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皇帝脸上。
“我没穿军装,”他说,“但我关心百姓。朔风部杀我子民,毁我疆土,此仇不可不报。纵无寸功,也愿拼此一命。”
语气不激不昂,也不响亮,仿佛只是说一句“今日要出门办事”般寻常。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让满殿喧哗渐渐平息。
皇帝注视着他,眼神变了。
并非惊讶,亦非欣赏,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仿佛一直以为握着的是把钝刀,却不料轻轻一划,竟见了血。
“你知道边关现在什么样?”皇帝问。
“知道。”陈砚答,“三堡沦陷,敌势正盛,我军仓促应战,士气低迷。正因如此,才更需有人前往。”
“去干什么?”皇帝追问,“送死?”
“去告诉他们,”陈砚声音略扬,“朝廷未曾放弃,百姓不曾遗忘。只要还有一人站立,大周的旗帜就不能倒。”
皇帝沉默。
殿中亦沉默。
风拂铜铃,叮当一声。
良久,皇帝缓缓点头。
“好。”他说,“有此胆识,不负我所望。”
他抬手对身旁太监道:“拟旨。”
太监提笔蘸墨。
“准陈砚随军前行,参与军务,赐七品印信,兵部即刻安排护送。”
旨意一落,满殿震惊。
那参将欲言又止,张了张嘴,终未出声。
陈砚上前,跪地接旨。
非叩首,而是双手承接,姿态端正,脊背挺直。
他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千钧压肩。
退下时,身后传来低语:“疯了……一个文官跑去边关凑什么热闹?”
也有人说:“有点胆量……可惜用错了地方。”
还有人冷笑:“等他到了前线,怕是连马都骑不住。”
陈砚未回头。
他走出大殿,阳光洒在脸上,比清晨明亮了些。
宫门外台阶宽阔,他一步步走下去,脚步沉稳。风掀起点诏书,他伸手按住。
他知道,这些人说得没错。
他不会打仗。
他未曾带兵。
他连刀都没摸过几次。
可他记得上月去城西救灾,看见一位老妇抱着孙子尸体坐在废墟前,一句话不说,坐到天黑。他也记得醉仙楼那回,严少游手下当街强抢铺面,街坊围了一圈却无人敢动,最后是他冲上去一脚踹翻了人。
那时也没人觉得他能行。
可他做了。
现在也一样。
他无需向谁证明。
他只是觉得,这事得有人做。
而且,他想做。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他停下,回首望去。
金殿巍峨,檐角向天。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查核文书的小吏了。
他是奉旨出征的参赞。
哪怕无人看好。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他也要走这一趟。
他转身,向前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孩童奔跑,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悄然改变。
腰间玉佩轻轻一荡。
不是震动,也不是发热,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人轻轻触碰。
他低头看了一眼。
玉佩安然悬挂,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他未多想,继续前行。
走了半条街,他拐进一家兵器铺。
老板正在擦拭一把短刀,抬头见他进来,笑着道:“陈大人,稀客啊。”
陈砚点头:“买把防身的。”
“您这身份,还要亲自买刀?”
“路上用。”
老板不再多问,转身进屋,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是一把黑鞘短刀,长一尺二寸,刃口微弯,柄缠麻绳。
“北地猎人用的,轻便结实,砍狼骨都不成问题。你要去那边,带着正好。”
陈砚抽出刀,试了试锋芒,又掂了掂分量。
“就要这个。”
付了银钱,他将刀插入腰侧暗袋,外袍遮掩。
走出铺子,他转向归家之路。
巷口几个孩子正玩弹珠,见他走近,一个胖小子喊:“砚哥儿!”
他一顿,转头。
是熟面孔,父亲修车,母亲卖糖糕。
“干嘛?”他问。
“听说你在殿上说话啦?说要打坏人?”
旁边孩子起哄:“砚哥儿要去当将军啦!”
陈砚笑了,走过去,从怀中掏出两枚铜钱塞给孩子:“买糖吃。别瞎说,我不是将军。”
“那你去哪?”小胖子仰头问。
“出远门。”
“还回来吗?”
他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认真道:“回。”
孩子们欢呼着滚回地上玩耍去了。
陈砚起身,继续前行。
夕阳西斜,巷中影子拉得悠长。
他推开院门,屋内无人。老周未归,王瞎子也没出摊。他进屋,将诏书置于桌上,新买的刀也搁在一旁。
然后坐下,静静望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外面传来打铁声,铛、铛、铛,节奏稳定。
他想起昨夜的梦。
梦中有个姑娘立于雪地,穿着异族服饰,长发披肩,眉心一点红痕。她对他笑了笑,转身走入风雪,再未回头。
他不知她是谁。
但他记得,每次梦见她,醒来时玉佩总是温的。
他伸手摸了摸玉佩。
这次是凉的。
他轻叹一声,去灶台烧水。
水沸,泡了碗面,加了个蛋,坐在院中吃。
风自北方来,带着寒意。
他抬头望天。
云层厚重,似将变天。
吃完面,他把碗放进盆里,回屋。
刚进门,便听见隔壁老周下班归来,铁锤哐当一声靠墙,脚步渐近。
“砚娃子!”老周在墙那边喊,“听说你在殿上说了话?”
陈砚探头:“没喊,就说了一句。”
“说啥?”
“我说我要去边关。”
墙那边静了一瞬。
接着老周声音低了下来:“你真去?”
“嗯。”
“不是逞强?”
“不是。”
停了几秒。
老周叹气:“行吧。我给你打个护腕,明儿送来。别让人一巴掌把你刀打飞了。”
陈砚笑了:“谢了,周爷。”
老周没再言语,脚步远去。
陈砚关门,吹灯。
屋里暗了。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外头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他知道,明日会有更多人知晓他将赴边关。
柳家那边,想必也会听说。
但他此刻不想见任何人。
他只想安静一会儿。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心跳。
不快,也不乱。
他就这么躺着,听风,等天亮。
不知过了多久,将要入睡之际,玉佩忽然又轻轻晃了一下。
这次,是温的。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看了它一眼。
没有光,没有声,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清楚,有什么事,已经开始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日还得去兵部领文书,准备行装,面对更多质疑。
他闭上眼。
睡了。
风还在吹。
北方的雪,也许已经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