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全是太子殿下一手操办的。比武场、战甲、赛制,都是殿下定的。”
“沈毅呢?”
“沈将军协助殿下,提供了不少建议。但整体方案是殿下的。”
李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场下一千名将士身上停了很久。
然后移到了站在观礼台下方的李玄身上。
那逆子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袍子,站得笔直。
跟以前那个歪着身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晟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开幕仪式正式开始。
按照流程,李玄作为主办者要先上台说几句话。
他走上东台,站到了皇帝侧前方的位置。
面朝一千名将士。
背后是五千名观众。
风从他身后吹来,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一角。
李玄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不是因为人多。
前世做产品经理的时候,他也上台演讲过,几百号人的场子都撑过来了。
他紧张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他准备了一段发言稿。
各位将士辛苦了,感谢你们千里迢迢来京参赛,祝你们取得好成绩之类的。
标准的领导发言。
放在哪个场合都能用。
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底下那一千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他忽然觉得那段发言稿太假了。
像他前世参加过的那些公司年会上,老板端着酒杯说的那种场面话。
听完就忘。
谁都不会当真。
李玄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准备好的发言稿扔掉了。
当然了,也没拿在手上,不是物理意义上扔了,而是从心里否定了。
“我不说套话了。”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比武场的构造让声音传得很远。
底下的将士们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太子。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来的。”
“有的人走了两个月的路。有的人的靴子走烂了两双。有的人身上还带着去年打仗留下的伤。”
“你们来京城不是为了旅游。”
“你们来是为了证明,你们是大乾最好的兵。”
底下安静了一瞬。
旅游这个词没人听懂。
但后面那句话,所有人都听懂了。
“以前的军中大比武,你们可能觉得就那么回事。”
“打几场,领个赏,回去了该干嘛干嘛。”
“但今年不一样。”
李玄的目光扫过底下的方阵。
“今年你们脚下踩的是全新的比武场。”
“你们身上穿的是专门为你们打造的战甲。”
“你们身后坐着五千个百姓。他们来看你们比武。看你们到底有多厉害。”
“你们每一刀砍出去,他们都在看。”
“你们每一箭射出去,他们都在看。”
“你们流的每一滴汗,他们都看在眼里。”
底下有人的呼吸变重了。
“所以——”
李玄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别给你们的大营丢人。”
这句话说完之后,比武场上安静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不丢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丢人!”
“不丢人!”
一千个人齐声喊了起来。
声音在比武场上空炸开,震得观礼台上的茶盏都在抖。
西台的百姓们被这阵喊声吓了一跳,紧接着就开始鼓掌。
东台的官员们互相看了看,也跟着鼓掌。
钱明拍得最起劲。
他鼓掌的原因可能跟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可能是被现场的气氛感染了,他是在心里算太子殿下这次又能赚多少钱。
而在东台的角落里,沈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鼓掌。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别给你们的大营丢人。”
这句话简单粗暴。
没有任何文采。
放在文官嘴里说出来甚至有点粗鄙。
但放在军中大比武的开幕式上,恰到好处。
因为将士们不需要文采。
他们需要的是一句听得懂、记得住、能让他们热血上头的话。
太子这句话做到了。
沈毅转头看了一眼李玄。
年轻人站在台上,风吹着他的衣袍。
脸上的表情不是得意。
也不是激动。
是一种沈毅很熟悉的东西。
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表情。
那是一个人把一件事当真了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沈毅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写那份文册的决定是对的。
李玄说完那段话之后,进入了开幕式的下一个环节。
授旗。
这是他想的又一个花钱项目。
六十多支参赛队伍,每支队伍一面专属军旗。
旗面用的是上好的蜀锦。
对,又是蜀锦,这东西简直是他花钱的万能道具。
旗上用金丝绣着队伍所属的军队番号和驻地名称。
旗杆用的是紫檀木,底座包铜。
一面旗的成本大约在二百两。
六十多面就是一万多两。
做完之后永久保存。
比武结束后每支队伍把旗带回驻地,挂在营房里。
从此以后这面旗就代表,我们参加过大乾军中大比武。
这是荣誉。
荣誉不产生经济收益。
但是却要付出很大代价。
李玄很满意。
授旗仪式很简单。
每支队伍的领队走上台,李玄亲手把军旗交到他们手里。
第一个上来的是周猛。
周猛走上台的时候,腿有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看到了那面旗。
蜀锦的旗面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金丝绣的字一笔一画都纤细精致。
“南疆镇南军”五个字,写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面军旗都好看。
周猛伸出双手去接那面旗。
他的手很粗糙。
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那双手接过蜀锦军旗的时候,显得格格不入。
但周猛握得很紧。
像是握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好好打。”
李玄说了三个字。
周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下台,把军旗高高举起来。
底下的南疆将士们看到那面旗的时候,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
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兵,大概十七八岁,看到旗上那五个字之后,眼眶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
怕被旁边的人看到。
但旁边的人也在擦眼睛。
只不过大家都在装作没看见。
六十多支队伍,六十多面旗。
授旗仪式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每一面旗交出去的时候,台下都会响起一阵掌声。
到后来掌声越来越大,因为百姓们也加入了。
他们可能不认识台上的将士,也不知道那些军队番号是什么意思。
但他们看得懂那些将士接过军旗时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需要解释。
授旗仪式结束之后,本来应该老皇帝宣布的,但是他却摆摆手示意李玄继续主持。
李玄无奈,只得自己硬着头皮宣布。
“大乾军中大比武,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
一千名将士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器,齐声高呼。
那声音穿透了比武场,穿过了观礼台,一直飘到了京城的上空。
李玄站在台上,感受着那阵声浪从脚底传上来。
他的心跳很快。
好像有一股不一样的情绪从心底滋生出来。
哪个男的能受得了现在这种场面而不热血的?
不过很快,李玄就劝自己冷静下来。
做人嘛,不能忘了自己的初心
咱是来花钱的。
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乘以七十。
两千一百万。
比上次的一千三百万还多。
这次一定行。
一定。
李玄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
然后他从台上走了下来,准备去旁边的评判席坐着看比赛。
路过沈毅身边的时候,沈毅忽然叫住了他。
“殿下。”
“嗯?”
沈毅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李玄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办得好。”
两个字。
从沈毅嘴里说出来,比皇帝说不错还重。
因为沈毅从来不夸人。
至少李玄认识他这些天以来,从来没听他夸过任何人。
李玄怔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沈将军。”
没有多说。
沈毅也没有多说。
两个人就这么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各自转身。
一个去了评判席。
一个回到了观礼台。
比武开始了。
比武的四天,是李玄穿越以来过得最快的四天。
也是他最顾不上算钱的四天。
第一天,步战和射术。
步战是最传统的科目,两个人站在场中央,各持兵器,打到一方认输或者评判叫停。
李玄原本以为这种一对一的比试会比较枯燥。
他错了。
第一场比试,南疆的周猛对阵北疆的一个叫赵德柱的大汉。
赵德柱人如其名,一米九的个头,胳膊比李玄的大腿都粗,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往场中央一站,跟一座铁塔似的。
西台的百姓们看到赵德柱出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是人还是熊啊?”
“太子殿下怎么不弄个笼子把他关起来?”
周猛比赵德柱矮了大半个头,站在对面显得又黑又瘦。
但他的眼神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是在南疆打了十几年仗之后,见过太多生死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平静。
评判一声令下,赵德柱举刀就劈。
那一刀又快又重,带着风声。
如果砍实了,周猛大概会从中间被分成两半。
但周猛没有硬接。
他往侧面一闪,闪的幅度刚好够让刀锋从他鼻尖前面划过去。
然后他的刀就到了。
快得像蛇吐信。
刀背拍在赵德柱的手腕上。
当然了是刀背,不是刀刃。
啪。
赵德柱的手一麻,鬼头刀差点脱手。
他赶紧换手握刀,可周猛已经转到了他身后。
第二刀横扫,刀背抽在赵德柱的膝弯。
赵德柱单膝跪地。
全场哗然。
从开打到结束,不到十息。
赵德柱那一米九的铁塔身板,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西台的百姓们疯了。
“好!”
“打得好!”
“那个黑脸的太厉害了,连黑熊都打得过!”
李玄坐在评判席旁边,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他前世看过不少格斗比赛的视频。
UFC、拳击、散打,都看过。
但那些比赛都隔着一块屏幕。
现在是活生生的两个人在他面前真刀真枪地打。
刀碰到铠甲上的声音。
脚踩在细沙上的声音。
将士们喘气的声音。
全都是真实的。
那种冲击感,不是屏幕能给的。
射术比试同样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