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潜龙出渊 第九十五章:悲恸

神印天师 云雾墨客

到最后,留给他的遗言,依旧是先骂后护,先苛责、后期许。

一页纸,道尽师徒三年所有羁绊。

那一刻,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彻底崩断。

钱多多再也撑不住。

他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不停耸动的脊背,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贪财怕死、天塌下来先算灵石损耗的胖子,此刻哭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可以输阵,可以挨打,可以亏钱,可以受委屈。

可他再也没有那个骂他笨、教他阵、替他兜底、为他撑腰的师父了。

风卷晨雾,轻轻拂过他颤抖的身躯。

无声的眼泪,砸在手札泛黄的纸页上,晕开浅浅墨迹。

……

苏小小静静立在一侧,眉眼低垂,指尖轻攥衣袖,眼底水光隐忍。

她见过墨老头嘴毒训人的模样,见过他慵懒偷闲的模样,也见过他燃烧精血、以身护宗的决绝模样。

老人家一辈子嘴硬,一辈子心软,把所有温柔,都给了神印阁这群半路相逢的小辈。

白夜立于陵园另一侧,白衣清冷,身姿孤挺。

冻伤未愈的右臂微微垂落,眼底没有波澜,却比任何人都沉静肃穆。

他不懂师徒温情,不懂人间羁绊。

可他看得见,那老人最后一刻的守护,看得见这群人的悲痛与执念。

悲痛无声,却重逾山河。

良久,钱多多渐渐止住颤抖。

他抬手,擦干满脸泪痕,小心翼翼将手札贴身收好,紧紧捂在心口位置。

通红的眼底,再也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只剩沉淀下来的坚定与隐忍。

他跪着,对着青碑,重重叩首三拜。

三拜,敬师徒朝夕。

三拜,敬传道之恩。

三拜,敬以身殉宗之德。

叩首毕,他缓缓起身,默默退到一旁,挺直脊背,再无半分颓态。

哭过了,痛过了,不舍过了。

可逝者已矣,生者当承其志。

师父护了他们一辈子,往后,换他们守住宗门,守住他用命换来的山河。

……

叶无道缓步上前,立于七十二座墓碑之前,立于整片青山的悲恸中央。

晨雾渐散,天光透过云层,洒落细碎金辉,落在满目青碑之上。

悲伤依旧,可天光不熄,山河犹在。

他望着一座座墓碑,望着长眠于此的同门,望着身前那方无字墨碑,字字沉定,响彻山林:

“今日青山埋骨,山河泣泪。”

“诸位同门,墨老之恩,以身殉道,以命护宗。”

“此战之痛,牺牲之重,我叶无道,毕生不忘。”

他抬手,五指紧握,眼底哀色褪去,只剩如山重担、如铁誓言:

“从今往后。”

“我立此誓。”

“凡我神印阁弟子,我必护之。”

“凡我宗门山河,我必守之。”

“此生此世,穷尽大道,倾尽所能。”

“绝不许再有一人,白白牺牲,白白埋骨。”

誓言铿锵,落于青山,刻于心魂。

这是少年扛起宗门的开始,是从拼命求生,到誓死守护的蜕变。

亦是他余生大道里,最重的一道心誓,最深的一道心魔。

……

晨光彻底破开晨雾,洒满整座神印阁山峦。

残山换新光,废墟迎朝旭。

逝者长眠,尘埃落定。

幸存的众人,各自转身,默默奔赴各处。

有人整理山门废墟,有人修缮破损灵脉,有人清点宗门物资,有人养护受伤同门。

悲伤没有消散,只是沉进心底,化作前行的力量。

山河依旧,风露照常。

悲痛未尽,前路已启。

昨日浴血守山河,今日含泪担前程。

神印阁,葬亡者,立新生。

前路风雨未知,暗域棋局未破,万古阴谋蛰伏。

但他们,已然带着逝者的期许,带着满身伤痕与执念,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