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这件事不简单

“那你建议怎么写。”

“写一个优先顺序——以委员会成立时的成员国加入顺序为默认轮换序列,除非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调整。”

“这就把轮换序列从''协商''变成了一个有默认值的机制,要打破默认值,需要超过三分之二同意,门槛够高,随意改的成本很大。”

李思远把这一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取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来。

施泰纳看着他记,没有催,等他抬起头。

“第三件事,”施泰纳说,“和框架条款无关,是一个实际操作层面的建议。”

“说。”

“谈判开始之后,每次正式会议之前,先做一次非正式的一对一沟通,把对方真正在意的点摸清楚,再上谈判桌。”

“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但日内瓦的谈判文化有个特点——”施泰纳把大麦茶端起来,没有喝,放回去,“这里的人不喜欢把底牌放在一对一的场合里,他们宁愿在一个半正式的第三方场合透露。比如一个中立的学术研讨,或者一场行业活动。”

“你有这样的场合。”

“我下个月在日内瓦大学有一场关于跨境金融治理框架的讲座。”施泰纳把那本书重新拿起来,合着拿在手里,“你可以旁听。其他几个谈判方的代表也有可能会来。”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讲座邀请。

这是施泰纳在给他创造一个中立场合,在谈判正式开始之前,让各方在同一个不算正式的场合里见面,摸底。

“时间是什么时候。”

“三周后,周四下午。”施泰纳把书放进公文包,站起来,“我会发邀请函给你。”

“谢谢。”

“应该的。”施泰纳扣上公文包搭扣,在桌边站着,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在投票前做的那几步,我见过很多人在那个位置做出不同的选择,但能做到你这个程度的,不多。”

他提起公文包走了,没有回头,小巷子里的脚步声走了一段,消失了。

李思远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备忘录里刚记的几条又看了一遍,加了一行——“施泰纳讲座,三周后,周四。”

咖啡喝完了,凉的,杯底还有一点残渣。

他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走出咖啡馆,穿过小巷子,回到外面的街道。

手机屏幕亮了。

洛清漪发来的,一个电话号码,备注两个字——“孙晖”。

然后是她发的第二条,紧跟着的。

“他今天下午刚订了从北京飞苏黎世的票,但改了,不飞苏黎世了。”

李思远皱了一下眉。

“改去哪里了。”

洛清漪的回复就一个字。

“巴黎。”

孙晖不飞日内瓦,先去巴黎。

这件事怎么解读,取决于他在巴黎要见谁。

李思远站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按住,没有马上回洛清漪,先想了一分钟。

法律团队过来配合谈判,第一站应该是日内瓦,因为谈判地点在这里,相关文件在这里,需要对接的人在这里。绕道巴黎,合理的解释只有两个——一是他在巴黎有需要处理的私事,二是他在巴黎有需要见的人,而且这个人和谈判有关系。

法国在这次SDR投票里是赞成票,巴黎节点是整个框架里法方利益的核心所在。勒梅尔那边,杜瓦尔那边,都是活跃的节点。

孙晖去见谁,现在不知道。

但孙晖在和日内瓦谈判团队汇合之前,先去接触法方,这个动作本身说明他不是来单纯做文本工作的,他有自己的一条线在动。

李思远给洛清漪回了一条。

“他在巴黎待几天。”

“不知道,还没订日内瓦的票。”

“继续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在街上走了一段,转进一条更宽的路,对面是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法语的经济学书籍。

他在橱窗前停了一下,没有看书,在想另一件事。

孙晖如果在巴黎见了杜瓦尔或者法方代表,谈了什么,那些谈话的内容会不会在谈判桌上体现出来?

会。而且一旦体现出来,他在日内瓦投票前建立的那套法法德日协调关系就会多一个他不清楚内容的变量。

他需要在孙晖到之前,和杜瓦尔通一次电话。

不是为了抢先,是为了让杜瓦尔知道,日内瓦这边的谈判团队和他们之间的沟通渠道是连通的,任何单边接触都会被看到。

这个动作的目的不是给杜瓦尔施压,而是给孙晖传递一个信息——这条线他已经在维护了,不需要被绕过去重新建。

他找到杜瓦尔的联系方式,拨过去。

法国这边的工作时间比日内瓦早半个小时,现在差不多快下班了,电话响了三声,杜瓦尔接了。

“杜瓦尔先生,打扰了。”

“李先生。”杜瓦尔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松了一点,那种谈判前的紧绷感消了,“有什么事?”

“投票结果出来了,感谢法国代表团的支持。我现在确认留在日内瓦配合后续协议谈判阶段,接下来我们会有正式的对接。”

“好。”杜瓦尔停了一下,“谈判时间表是什么时候?”

“正式启动应该在两周内,具体日期我确认了告诉您。”

“了解。”

李思远停顿了一下,把下面这句话组了一下。

“另外,国内会有一个法律团队过来配合谈判,负责协议文本的把关工作。如果他们在对接之前有任何联系,您直接告诉我就好,信息统一走这边。”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任何指向性的词,但意思是清楚的——有单线接触,告诉我。

杜瓦尔在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说了一句。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但他没有解释或者追问,说明这个信号他接到了。

电话挂了。

李思远继续往前走,把刚才那两个电话在脑子里理了一遍,比较完整了。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把接入条款框架草稿的第一版在今天定稿,因为后天的电话会议,那份草稿是必须拿出来的材料,不能空手进那个会议。

他给洛清漪发了一条。

“今天傍晚把接入条款框架草稿定稿,我需要一版可以拿进电话会议的文本。”

“已经在改了。”洛清漪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第一页我重新组了一遍架构,你回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