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曲的渡口不算宽阔,一块竹排被绳子和木桩紧紧地固定在岸边,看起来不算安全。
但老渔夫的船停得精妙,即使在流动的水面上依然稳稳停住,不偏不倚地靠在旁边。
周离走下渔船,稳稳地踩在竹排上。青清直接扛着白荧的轮椅跳下渔船,差点给旁边的周离直接掀飞。
“行了,赶紧走吧。”
美滋滋地收下周离递过来的炁石后,老船夫坐在船沿上摆摆手,直接开始赶人:“别在我这多留,每次见你都有够倒霉的。”
“但也让前辈您赚到钱了不是吗?”
周离笑呵呵地回应道。相较于嘴碎的徐霞客和嘴笨的老更夫,船夫嘴上不饶人,但遇到事他也是真够意思。
要知道,当时周离三人上船时老船夫竹竿都快抡出残影了,直到离开岸边一段距离才想起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得知周离得罪驼子帮后,他也没打算举报周离,甚至连赶他下船都是意思意思,给了点炁石就直接把他们留在了船上。
炁石不少,可在得罪驼子帮的风险面前就不够看了。
“多谢老前辈出手相助。”
周离对老船夫行了一礼,青清和白荧也同样行礼。
看着面前礼节分毫不差的三人,饶是老船夫也不免感觉脸上有点烧的慌,话语也软了三分:
“得了得了,赚了你们钱就不受你们的礼了,再怎么说,我也得担你们一句老前辈的称呼,送送你们也算是尽我所能了。”
说完后,老船夫下意识地看了周离一眼。
他一开始有过迟疑,迟疑自己要不要冒着得罪驼子帮的风险去帮三人。可当老船夫想起周离杀吕忠时留下的话语,他就莫名地握住竹竿,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带着周离三人逃离了集市。
“小子。”
犹豫些许后,老船夫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后说道:“你弄出多大动静,就遭了多少苦难和敌视。”
“人啊···遇到的灾难多了就会变得刻薄。你这样的人太难得,别把自己逼太狠,让这沉沦洞和这世间少一个好人。”
周离怔住了,他没想到老船夫竟然会对他说出这番话语,这也让他对这些人的感官更加立体了。
“谨记前辈教诲。”
周离感激道。
“这算什么教诲。”
老船夫嗤笑着摇了摇头,压低帽檐,拿起竹竿后说道:“世上灾难多是人祸,这第九曲也是为数不多的良善之地。若是你累了,就在这住上几年,好好享受享受平和的日子。”
周离闻言露出了一个笑容,但他心里的情绪却很平缓。
他知道这是不现实的。
自己或许会在第九曲逗留,但绝对不会长住。
三个月的期限依然存在,头上迟迟未落的铡刀依旧挑拨着周离的神经,让他不敢松懈半分。
老船夫走了。
他没打算留下,即使青清多次挽留。
送别老船夫后,周离和青清带着白荧一起向着第九曲的方向前进。
第九曲的野外不算大,只有一个河岸和一片接连的溶洞。穿过一道不算宽阔的洞中路段后,三人也来到了一块镶嵌在山体的巨大石壁前。
“这里就是不思村。”
嘴角微微勾起,话语中流露着些许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骄傲与喜悦,青清对二人号索道:“欢迎二位的到来。”
青清伸出手,白嫩却不失力量的手掌轻轻贴合在石壁上。没有催动道韵,只是站在原地,等待些许片刻。
随后,石壁便抬升了。
千钧石壁就这样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缓缓抬升,露出了三人之高的空隙供人通行。
与此同时,眼前逐渐浮现的画面也让周离和黄四不由得同时感慨。
【真是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这村子整的行啊。”
【你能别唠这老农壳的嗑吗?养不养银笑幻啊】
黄四没绷住。
“真···真美。”
相较于周离和黄四,白荧的反应似乎不大。她只是痴迷地凝视着面前的一幕,忍不住呢喃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真美。”
这里很美吗?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一起。石头垒的房子,缝隙里多有青泥,屋顶多是青灰色的瓦片。在光堀落下的阳光之中,这些温润的绿开始蔓延,让人心安的气息随着烟囱里的白烟缓缓升腾。
巷道有些窄,铺着平整的石板。石板被踩得很光滑,缝隙里没有生长青苔,看得出经常有人打理。
几个小孩子在巷子里跑,光着脚,踩在石板上啪啪响。院落前的黄狗趴在门口,眯着眼,尾巴轻轻摇。女子的藤椅就靠在墙壁旁,她手里的青菜是一种洞窟里独有的野菜,摘掉根就能煮着吃。
她笑眯眯地看着奔跑的孩童,时不时出声让他们小心摔倒。顺着她,能看到院落旁的柴火,还有堆叠在巷子两侧的菜蔬与箩筐。
没有太多界限,多的是生活与烟火,还有邻里之间能看得到的和谐。
最让人安心的是声音。
在跨入村落的地界后,舂米的咚声,铁匠铺里轻轻的锤声,女人喊孩子吃饭的叫声,它们有些缓慢混在一起。熙熙攘攘,却不让人觉得吵闹,只会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空气里有炊烟味,有蒸红薯的甜味,有晒干的草药味。这些味道和洞里的潮湿混在一起,变得温吞吞的,像一床旧棉被裹着人。
好吧,这很美。
就连黄四在这一刻都有些失神。
常留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暖金窟日暖生烟,奢靡华丽。可它们终究是压抑的、冷漠的色调,人与人之间是不留分寸的恶意。
周离终于明白了更夫、船夫和青清为什么在提到第九曲时,他们眼中都会流露出向往的神色。甚至为了不让自己升起留下的心思,老船夫连停留都不敢停留,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里才是人间。
见过人间后,谁还会愿意回到那片充斥着恶与阴冷的洞窟里呢?
顺着青石板缓缓走向村落,周离三人一言不发。白荧贪婪地打量着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这个出生就在常留街的女孩从未见过这样“暖和”的地方。
青清红绸缎下的眼睛亮晶晶的,同时也有些忐忑。她不知道李师能否让周离和白荧留下,这对她而言事关重大。
她也在想,如果李师不让二人留下,她该怎么办?
很快,三人来到了不思村的村口。
“我们先进村子里转一转吧。”
村口只有一个老人,一个身穿锦袍,容貌苍老的老人。
同时,他也是这第九曲曲长。
李师。
“是的,我叫李师。”
老人笑着对二人说道:“不是尊称,我的名字就是李师。”
周离微微欠身,刚要开口说些客套话,却发现自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对方的笑容吸引住了。
那笑容很周全,眼角与嘴角的弧度,全都恰到好处地弯了起来,像是一张被精心描画过的笑容。
老人的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是慈祥,可周离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
就像是对方在刻意维持这副笑容,却又不想让人看出来一样。
“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李师背着手,目光从周离身上缓缓移到白荧身上,又移到青清身上,最后落回到周离脸上,叹息道:“虽然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你们这疲惫的样子···估计是闯了不少难关。”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极了。
【周离,这老头一直在笑】
黄四的声音忽然在心底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警惕。
周离没有回应,他也总感觉有些不对。
从他们走到村口到现在,李师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变过,眼神也很慈祥。
可周离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是···
对方在观察他一样。
“李前辈过誉了。”
周离压下心中的疑惑,也笑着拱了拱手,“能走到这里,全仰仗青清姑娘的照拂。”
“还是谦虚了。”
李师笑呵呵地摇了摇头,然后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吧,我带你们进村子里转转。不思村不大,但胜在平和,你们先看看,若是觉得合心意,我们再说些正事。”
他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一切都自然得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周离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有一根刺扎在皮肤下面,拔不出来,也摸不到。
白荧似乎没什么察觉,她正痴痴地看着村道两侧的石屋和炊烟,眼眶微微泛红。
青清站在李师身后,红绸缎下的眼睛偷偷打量着周离的反应,眼神里藏着期待,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周离跟在李师身后,踩着平整的青石板往村子里走。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他们看见李师,都会停下来笑着打招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李师也一一笑着回应,有时候还会停下来问两句家常,语气关切得像是在跟自己家的孩子说话。
可周离发现了一件事。
每一个村民在和李师说话的时候,笑容都和李师脸上的笑容很像。
礼貌,温和,恰到好处。
“这里是村里的祠堂,逢年过节大家会在这里祭拜。”
李师指着一座青灰色的石屋介绍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什么讲究,就是图个心安。”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眼角堆着皱纹,嘴角向上弯起。
周离点了点头,目光从祠堂的门楣上扫过。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字体端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不思】
“李前辈,”周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这不思村的村民,都是您带进来的吗?”
李师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周离。
他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周离注意到,老人在转过头的那一瞬间,眼睛里的光似乎暗了一暗。
“是啊。”
李师笑着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都是无处可去的人,我就把他们带来了。”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周离,笑容愈加深了:“在这里,大家都能安心。”
周离也笑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可黄四的声音又一次在心底响起,这一次,她的语气已经不是警惕了,而是确定。
【周离,我总感觉这老头有点阴】
周离看着李师转身继续往前走的背影,心里默念道。
“确实。”
【我怀疑他是个老给】
“?”
周离懵了。
【你没发现他一直在盯着你的下体吗?】
“你他妈能不能观察点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