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门帘一挑。
沈砚端着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迈入前厅。
前厅众人的目光全聚了过去。
他走到柜台前，连碰都没碰那块灰黄的面团，只低头扫了一眼。
“碎米没拿温水泡透，直接下锅死煮，这是其一。”
沈砚拿起桌上的竹筷，随意一拨那块假糕。
“橘皮没用盐水杀青炮制，生涩味全捂在里头，这是其二。”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张干事。
“最要紧的，粗粮熟化靠的是回潮闷香。这玩意儿火候一味猛烧，外头干裂，里头夹生。这叫猪食，不叫米糕。”
张干事愣在原地。
他还没开口，这大师傅连尝都没尝，三言两语就把毛病挑得干干净净，连工序错在哪都说得明明白白！
沈砚转头吩咐王二狗：“去，拿一块刚出锅的正品过来，再端两碗温水。”
王二狗利索地端着托盘跑上前。
沈砚抄起菜刀，“唰唰”两刀，将假米糕和正品米糕同时切开。
“同志，您自己看。”
正品米糕一刀下去，断面紧实，桂花陈皮的香气直往外冒。假货断面粗糙发白，夹杂着没煮熟的碎米粒，刺鼻的苦腥味直冲脑门。
沈砚将两块米糕分别扔进两碗温水里。
正品米糕在水里慢慢化开，水质清澈，飘出米香。假货一入水，立刻散成一团浑浊的浆水，表面浮起一层脏兮兮的泡沫。
“这假货吃下去，胃不疼才怪。”
沈砚没再搭理那摊假货，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
前厅围观的街坊顿时议论开了。
“看清楚了吧！咱们沈师傅的手艺，是那种破烂玩意儿能比的？”
“就是！沈师傅卖糕点还要看粮本，真要害人，还用得着这么费劲？”
“保卫科的同志，你们可得查清楚，别冤枉了好人！”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张干事盯着那两碗水，脸色缓和了些，他利索地将那包假货重新封死，又指了指桌上那块正品米糕，沉声道：“沈师傅这手艺确实厉害，这真假一泡就明明白白。不过按厂里的保卫纪律，这包假货我必须带回去检查，另外，还得麻烦沈师傅给我包一块这正品米糕，我一并带回去做个对照。”
陈平安连连点头，赶紧拿油纸包了一块正品递过去。
张干事接过米糕，嘱咐道：“陈经理，你们受累，赶紧写份辨伪说明贴在门口，免得还有人上当受骗。打扰了！”
说完，张干事带着两名保卫员大步离去。陈平安不敢耽搁，立刻安排赵德柱去写告示。
中院，贾家。
贾东旭捂着绞痛的肚子，一头扎进屋，瘫在炕沿上直冒冷汗。
“东旭，咋成这样了？”贾张氏正盘腿纳鞋底，赶紧凑上前。
“别提了！”贾东旭灌了一大口凉水，疼得直抽气，“早上在厂门口贪便宜，买了个福源祥同款的米糕，吃完吐了一上午！主任嫌我耽误事，直接扣了两块钱奖金！”
“两块钱？！”
贾张氏三角眼一瞪，心疼得直拍大腿，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那能换多少斤棒子面！都怪姓沈的那个绝户！他自己吃香喝辣，要是肯给咱们几块正经米糕，你能饿得去外头买假货吃闷亏？这黑心烂肺的畜生，早晚天打雷劈！”
秦淮茹挺着大肚子端着热水盆走进来，吓得缩了缩脖子，一句话也不敢插。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易中海背着手走进来。
他站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音量。
“大伙儿都听说了吧？外头现在乱得很，什么人都敢打着别人的旗号卖假货。东旭今天就吃了大亏！”
易中海扫了一眼各家探出来的脑袋：“这年头，还是得相信单位，相信长辈的话，外头的便宜，占不得啊。”
贾东旭隔着窗户听到这话，头埋得更低了。
易中海掀开门帘走进贾家。
“东旭啊，身体好点没？”易中海拉过凳子坐下，“今天这事，是个教训。以后少听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把心思都放在钳工考核上。这几天晚上，你来我家，我单独给你开小灶，把那几个核心发力点给你掰碎了讲。”
贾东旭猛地抬起头，连声应道：“谢谢师傅！我一定好好学！”
易中海微微颔首，起身离开，这小子算是攥在手心里了。
福源祥后厨，热气蒸腾。
老马和钱大勺停下手里的活，心里直打鼓，眼神不住地往沈砚身上瞟。
“沈师傅，外头假货闹得这么凶，咱们这几锅米糕，还上不上屉？”老马心里发虚。
沈砚抓起一把碎米，均匀地铺在竹屉上，手底下的动作有条不紊。
“照常出屉。火候一分不能减。”沈砚盖上竹盖，声音沉稳。
越是有人仿冒，越说明这暖胃米糕对上了老百姓的胃口。
票据制刚下来，定量有数，细粮又金贵，这粗粮细作的法子，是实打实能填饱肚子的好东西。
要是因为一点脏水就缩手，福源祥的招牌保不住不说，那些等着买口粮的街坊怎么办？
陈平安掀开门帘走进来，眉头拧成了疙瘩：“沈师傅，刚才那事虽然平息了，但我怕市面上这假货越来越多，迟早把咱们‘暖胃米糕’这块牌子拖下水。”
沈砚走到水盆边洗净手，扯过毛巾擦干。
“防伪要升级。从明天起，每一块米糕上，都用咱们收来的那个老模子，压上暗印。”
沈砚转过身，盯着他：“另外，平安，你把这米糕的基础工序，从泡米、杀青到回潮，整理成一份标准流程单。”
陈平安心里一突：“沈师傅，你这是打算……”
沈砚将毛巾搭在盆沿，沉声道：“把配方上交区里，走国营厂的流水线。”
陈平安愣了一下：“沈师傅，这可是刚开售的秘方，要不在缓两天？”
“一家铺子，满足不了全城的胃口。”
沈砚眼神微沉：“把这配方变成公家的，不仅能彻底绝了造假的路子，咱们福源祥还能在市委那里换一块谁也撼不动的免死金牌！”
陈平安咂摸着这话里的味儿，心里暗暗佩服。
天色渐暗。
福源祥前厅打烊，王二狗正拿着扫帚清扫地上的瓜子壳。赵德柱拨弄着算盘，盘点今天的流水。
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在福源祥门口。
车门推开。
市物资口周科长和区委王处长一前一后走下车。
陈平安听到动静，赶紧从柜台后迎出来。
周科长停在柜台前，嗓门洪亮。
“沈砚同志在吗？我们来谈谈米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