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再有后人者,又何用哉?

“你这后生,不仅牙尖嘴利,这心思,也通透得可怕。”

君房摇了摇头,失笑出声。

“那老李匹夫,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空气在深海中骤然一静。

楚子航猛地抬起头,

路明非扛在肩上的墨剑微微一顿。

少年的眼眸眯了起来。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滨海小院里,总是黑布蒙着眼睛喝酒、让他顶着烈日挥剑的瞎眼老头。

那个教了他无名剑法,却从不说自己名字的糟老头子。

竟然被两千多年前的古人所认识...

“怎么?”

君房看着路明非的神色,挑了挑眉。

“他教了你这一身通天的剑骨,却连自己的名讳都未曾告知于你?”

“他只说他姓李。”路明非淡淡道。

“呵。”

君房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穿越千年的旧怨与嘲弄。

“两千年前啊,那家伙也是这般傲慢、倔强的一块臭石头。”

老人拂了拂衣袖。

“当年他无法无天,也是这般大开大合的剑法,杀敌战将无数,但也惹得君上不悦。”

“老夫本以为,那老匹夫要么早就在两千年前的权力倾轧中化作一捧黄土了。”

“要么早就轮回了无数载,或是像某些龙君龙王东躲西藏,过着龙不如人的生活。”

“....”

楚子航身后的某位小龙女微微皱了皱眉。

老东西在内涵谁呢。

“未曾想。”

君房看着路明非,目光幽深,

“他竟然也熬过了这千年的岁月,甚至,还调教出了你这么一个怪物。”

路明非单手插兜,没有接关于李老头的话茬。

因为这其中牵扯的水太深了。

一个活了两千年的秦朝老古董在深海当守门人,

一个活了两千年的老头在滨海小城当瞎子师傅。

这世界的暗面,

究竟还藏着多少没死透的幽灵?

“所以。”

路明非看着君房,直接切入正题。

“前辈既然是来叙旧考校的,现在试也试过了。”

“拦在前面,到底想说什么?”

君房沉默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路明非,望向后方那座高耸的巨塔,以及那尊低垂着眼眸的女子神像。

原本从容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深的悲凉与凄苦。

“后生。”

君房轻声开口,声音在幽暗的海水中显得空旷。

“你方才问老夫,为何在这海底当看门犬,可是服刑期未满。”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猜得不错。”

“老夫,确实是个囚徒。”

“一个被赐予了不死不灭之身,却要在这八千米的深渊中,替神,也是替自己,赎罪两千年的囚徒。”

君房转过头,望着路明非,好像在见许久之前的故人,

老人摇了摇头,似是告诫。

“老夫拦你,却并非为了这群死侍,也不是为了那什么神...”

“而是想劝汝一句。”

幽暗的海水中,君房将那柄沉重的青铜长剑缓缓拄在青石板上。

老人的脊背在那一刻似乎佝偻了几分,透出一种油尽灯枯的萧索。

“行事到此,便已足够了。”

“千年之前……不,两千多年前,老夫自己便已经败了。”

君房的声音在海流中显得空旷而荒凉。

他再度看向路明非,看着少年眼底那尚未散去的赤金流光,看着熟悉如出一辙的孤高剑意,眉眼里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悲怆。

“而尔等如今能站在这里,能有这般通天的修为。且你,能带着那老匹夫的剑意,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君房自嘲地笑了笑,笑声中带着跨越千年的苍凉。

“那或许,当年君上,大抵也是败了吧。”

他口中的君上,自然不是这高天原里被钉死的伪神。

而是那位曾经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试图以寻常之躯比肩甚至超越神明的至高帝王。

两千多年前的迷局,求仙问药的方士,东渡沧海的庞大舰队。

最终落得个沉尸海底的下场。

那当年那位至高君主,究竟遭遇了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这世间,

哪有什么真正的长生不死?

哪有什么天地大同?

所谓梦寐以求的君臣天下、所救苍生的梦想,

皆是神魔的诡计与诅咒罢了。

“但,既已如此。”

君房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空前冷厉与坚决。

“当真已足够了。”

“君上未竟之事,这千年来的业障与因果,有老夫一人在此践行、在此承受便足矣。”

“无需再牵扯更多的活人进来。”

连那位君上都败给了岁月与天命,

未完成的伟业意气都付之东流,

再有后人者,又何用哉?

“退去吧。”

老人看着路明非,语重心长。

“莫要再往前了。前方的门后,藏着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的灾厄。那不是尔等这般鲜活的年轻人该去涉足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