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的名声,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终于在“献半财、修桥路”的善举余波中,传到了青阳县衙最核心的那位耳中——县令,陈文远,陈大人。
陈县令年近五旬,进士出身,在青阳任上已是第三年。他非世家大族,也无深厚背景,为官之道,讲究一个“稳”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若能有些许政绩,便足以慰藉。青阳县城东西失衡、贫富悬殊的顽疾,他并非不知,也曾有心整治,但牵涉利益太广,阻力重重,最终不了了之。西城白云观香火鼎盛,背后似有州府某位大人的影子,他更不愿轻易触碰。
此番“夺东补西”邪阵爆发,西城富户接连出事,东城民心不稳,实是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幸而州府及时派来方通判与张主事专案查办,更幸而,冒出了一个“林墨”,以一手“驱邪散财”的奇招,匪夷所思地稳住了局面,还顺带着,用西城富户的“赎罪银”,修好了东城道路,开工重建永济桥,赈济了贫苦,让他这个县令,不费朝廷一文钱,便捞到了实实在在的政绩——道路平整,桥梁兴建,民心安定,这报上去,都是可以写进考绩的功劳。
因此,陈县令对这位素未谋面、据说重伤卧病的“林先生”,观感颇为复杂。起初是疑虑与观望,夹杂着一丝对“奇技淫巧”的不以为然。但当东城新路竣工,百姓交口称赞,连州府来的方通判也对“林氏协助地方有功”略有提及时,这份观感便渐渐转向了好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
尤其近日,陈县令总觉县衙后宅有些不大对劲。倒非什么灵异怪事,而是琐碎烦心之事不断。先是夫人无故染了风寒,缠绵半月方愈;接着是书房漏雨,淋湿了几份不甚要紧的公文;再是用了多年的老仆,突然失足跌伤了腿;前几日,后院一株他颇为喜爱的老梅,不知何故竟枯死了半边。这些事单独看,都是寻常,但接二连三发生,便让人心里有些膈应。陈县令虽不信鬼神,但也隐隐觉得,怕是流年不利,或是这县衙的风水,有些不大妥帖?
他本是务实之人,若在以往,或许请个寻常的风水先生来看看,也就罢了。但如今,县里不就有一位“声名鹊起”、据说能“观气寻龙、驱邪禳灾”的“林先生”吗?而且这位林先生,还刚刚不动声色地解决了困扰县城多年的东西失衡“顽疾”,其手段、其效果,有目共睹。更妙的是,此人似乎与方通判、张主事那边,也并无太深瓜葛,用起来,或许更“顺手”些?
于是,陈县令心思活络起来。这日,他处理完公务,回到后堂,又看到那株半枯的老梅,心中烦闷更甚。沉吟片刻,他唤来心腹师爷,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梧桐巷,代本县探望那位林先生。带上些上好的补品药材,就说本县听闻先生身体违和,甚是挂念。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委婉提及,近日县衙后宅多生琐事,不知是否与风水有碍,若林先生身体允许,能否请先生拨冗,为县衙略作勘验,指点一二?当然,一切以先生贵体为重,万不可勉强。”
师爷心领神会,躬身应下。县令这是想借“探病”之名,行“相请”之实,既不失礼数,也留有余地。他立刻去库房挑选了几样名贵但不扎眼的药材补品,带着两个随从,便往梧桐巷而去。
梧桐巷甲三号门前,依旧门庭若市后的冷清。赵铁柱如常守在门口,应对着偶尔上门的访客。见到县令师爷亲自前来,还带着礼物,赵铁柱心中一惊,不敢怠慢,连忙将人请进前院倒座房奉茶,自己匆匆入内禀报。
内院西厢房,林墨正由郑氏搀扶着,在室内缓缓踱步,活动筋骨。听闻县令师爷到访,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来了。” 林墨在郑氏搀扶下坐回床边,声音平静,“比预料的稍快,但也在情理之中。东城路修好了,他得了政绩,又见西城安稳,我这‘奇人’的名声,自然入了他的眼。如今他后宅不安,想起我来,也是常情。”
“怕是没那么简单。” 郑氏蹙眉,一边为他整理略显单薄的衣衫,一边低声道,“他为一县父母官,若信风水,自有供奉的阴阳官或可请托的道观。如今撇开那些人,直接来请你,一是看重你如今的名声与‘实绩’,二来,恐怕也是想亲自探探你的虚实。毕竟,方通判和张主事对你的态度,一直有些微妙。”
“不错。” 林墨点头,“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个机会。若处理得当,或可进一步获得县令的信任,在这青阳,便又多了一层官面的护持。但若处理不好,或县衙风水真有棘手问题,而我力有不逮,反会弄巧成拙,徒惹猜忌。”
“你的身体……” 郑氏最忧心此点。
“无妨。” 林墨轻轻按了按依旧隐痛的胸口,“虽不能动用法力,但只是‘看’,不动手调整,应无大碍。况且,也该出去走走了,整日困在这屋里,消息闭塞。扶我去前厅吧,莫让师爷久等。”
郑氏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多言,细心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外袍,又唤来吴妈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林墨,慢慢向前厅走去。林墨脚步虚浮,脸色苍白,任谁看去,都是一副重伤未愈、弱不禁风的模样。
前厅,县令师爷已喝过半盏茶,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处宅院。院落不大,收拾得却极为整洁,草木扶疏,隐隐有种安宁祥和之气,与外界传闻中“林先生”能驱邪禳灾的形象,倒有几分契合。见郑氏搀扶着林墨进来,师爷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在下周文礼,忝为县尊幕友。县尊大人听闻林先生贵体欠安,心中甚为挂念,特命在下前来探视,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先生笑纳。” 说着,示意随从将礼盒奉上。
林墨在郑氏搀扶下,微微欠身还礼,声音虚弱但清晰:“有劳周师爷,更劳县尊大人挂心。林某抱恙,未能远迎,还望海涵。区区小恙,何足挂齿,竟劳动县尊大人惦念,实在愧不敢当。请坐。”
双方重新落座。周师爷又说了些场面话,问候林墨病情,夸赞郑氏贤德,称赞“金缕阁”绣品精良,绕了一圈,方才切入正题:“……县尊大人近日,除忙于公务,亦心系民生。见东城道路焕然一新,永济桥重建在即,百姓称颂,心下甚慰。时常感慨,先生虽在病中,仍心系乡梓,献此良策,实乃我县百姓之福。”
林墨微微咳嗽两声,道:“县尊大人谬赞了。林某愧不敢当。此乃县尊大人与方大人、张大人主持,诸位乡绅鼎力相助,百姓齐心之结果,林某不过因缘际会,略尽绵薄,实不敢居功。”
“先生过谦了。” 周师爷摆手,话锋一转,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县尊大人近日,除了政务,亦有烦心之事。不瞒先生,县衙后宅,近来颇不太平。内子偶感风寒,迁延不愈;书房漏雨,损及文书;老仆跌伤;心爱老梅亦无故枯死……虽皆琐事,然接连发生,县尊大人心中不免惴惴,疑是流年不利,或……宅邸风水有碍?大人素闻先生精于堪舆,明察阴阳,故特命在下,冒昧前来,恳请先生若贵体尚可,能否移步县衙,为后宅略作观瞻,指点一二,以安大人之心?”
说完,周师爷目光恳切地看着林墨,补充道:“县尊大人再三叮嘱,一切以先生贵体为重,万不可勉强。若先生身体不便,亦无妨,待先生痊愈后再议不迟。”
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给得充分(后宅不安),更点明是“恳请”而非命令。林墨若再推脱,便显得不识抬举,甚至有些拿乔了。
林墨沉默片刻,与身旁的郑氏交换了一个眼神。郑氏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信任与支持。
“县尊大人有命,本不应辞。” 林墨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病弱的沙哑,“只是林某重伤未愈,元气大损,行动尚且需人搀扶,恐难细致勘查。且风水一道,关乎一地气运,尤以官衙为甚,牵一发而动全身。林某才疏学浅,若仓促观之,恐有疏漏,反而不美。”
周师爷忙道:“先生不必过虑。县尊大人之意,只是请先生略作观瞻,若有妨碍,指出便是。如何调理,从长计议即可。先生行动不便,可乘软轿前往,衙内亦有仆役伺候,绝不敢劳动先生。”
话已至此,再无推脱余地。林墨知道,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而且,县令的后宅,或许真是一个契机。
“既如此,” 林墨似是下定了决心,微微颔首,“县尊大人厚爱,林某敢不从命。只是需容林某准备一二,三日后,若天气晴好,林某当往县衙拜会。然林某有言在先,此番只为观气,绝无余力作法调整。且所见所言,仅为一己之见,仅供县尊大人参详,万勿尽信。”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周师爷见林墨答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容更盛,“先生肯拨冗前往,县尊大人必欣慰不已。三日后,在下当亲备软轿,前来迎接先生。先生但有所需,尽管吩咐。”
又寒暄几句,周师爷便起身告辞,心满意足地回去复命了。
送走周师爷,郑氏搀扶着林墨回到内室,脸上忧色未褪:“三日后便去?你的身体撑得住吗?县衙之地,官气森严,若有风水弊病,恐非寻常。”
“无妨。” 林墨靠坐在床头,微微喘息,方才一番应对,已耗去他不少精神,“只是去看看,不动手,应无大碍。县令后宅不安,或许是巧合,或许真有问题。若是后者……”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或许能让我们对青阳的‘气运’,有更深的了解。县令是一县主官,其官衙风水,与全城气运息息相关。之前我只察看了东西格局与青云观阵眼,对这县衙,还真未曾留意。此番,正好是个机会。”
“可是,” 郑氏仍有顾虑,“若真看出问题,你又无力解决,该如何是好?县令若强求……”
“所以我才说,只观气,不调整。” 林墨道,“看出问题,如实相告即可。如何决断,是县令自己的事。况且,风水调理,未必都需要大动干戈。有时,只需点出症结,略作微调,便能收效。以我如今‘重伤’之身,能点出问题,已是尽力。县令若明理,自不会强求。若不明理……” 他顿了顿,“我们也有推脱的余地。毕竟,方通判和张主事,还在县里。他们对县令,未必没有制衡。”
郑氏听他分析得有理,心下稍安,但仍道:“三日后,我陪你同去。”
“不可。” 林墨摇头,“你需留在家中坐镇。让铁柱随我去即可。你是女眷,不宜频繁出入县衙后宅。况且,家中也需要人主事,留意各方动静。”
郑氏知他说得在理,虽不放心,也只能点头应下。接下来的三日,她更加精心地照料林墨的饮食汤药,又让赵铁柱去准备一顶舒适稳妥的软轿,并反复叮嘱他随行时的注意事项。
三日后,天气晴好。一辆不起眼的青布软轿,准时停在了梧桐巷甲三号门口。周师爷亲自等候。林墨在郑氏和吴妈的搀扶下,坐上软轿,赵铁柱紧随轿旁。软轿起行,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东城主街,绕过安定桥头热火朝天的工地,向着位于县城中心偏西的县衙而去。
这是林墨自青云观重伤后,第一次离开梧桐巷。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但他能感受到轿子穿过街市时,偶尔投向轿子的好奇、探究,乃至敬畏的目光。“林先生”的名声,显然已深入人心。
轿子从县衙侧门进入,穿过前堂办公的院落,直接来到了后宅区域。县令陈文远已在二门内的花厅等候。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常服,颇有几分儒雅之气。见软轿停下,林墨在赵铁柱搀扶下,颤巍巍地下轿,脸色苍白,气息微弱,陈县令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换上一副关切的笑容,上前两步:“这位便是林先生?久仰久仰!先生抱恙,本县本不该劳动,奈何后宅不宁,心中忐忑,只好厚颜相请,还望先生见谅。” 姿态放得极低,毫无一县之尊的架子。
林墨忙要行礼,被陈县令一把扶住:“先生有恙在身,不必多礼。快,看座,上茶!”
在花厅落座,略作寒暄后,陈县令便直接切入正题,将后宅近来发生的几件“烦心事”又细说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困惑。
林墨静静听完,咳嗽了几声,才缓缓道:“大人,风水之说,玄之又玄,林某不敢妄断。然既蒙大人信任,林某愿勉力一观。只是需在宅中走走看看,或有冒昧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先生随意,但看无妨!” 陈县令连忙道,并示意一名老成持重的管家陪同。
于是,在赵铁柱和管家的搀扶下,林墨开始缓步察看县衙后宅。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喘息,目光却沉静地扫过庭院、房屋、树木、水井的布局。他并未取出那面神秘的“镜”,只是以肉眼观之,辅以自身对地气、气场微弱的感应。
县衙后宅占地颇广,前后三进,左右带跨院,是标准的官衙格局,中正平和,并无明显犯忌之处。陈县令的书房、卧室、客厅等主要居所,位置也还算得当。但林墨走着走着,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他感觉到,这后宅的气场,总体虽正,却隐隐有一种滞涩、阴郁之感,尤其是越靠近后园,这种感觉越明显。
“大人,” 林墨停下脚步,指向后园方向,“不知可否去后园一观?”
“自然可以。” 陈县令自无不可,亲自在前引路。
穿过一个月洞门,便来到后园。园中假山池塘,亭台花木,布置得倒也雅致。时值春日,草木葱茏。但林墨的目光,却径直落在了园子东北角,一株枝繁叶茂、需两人合抱的巨大槐树之上。
此槐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树冠如盖,几乎遮蔽了小半个后园的天空。树干粗壮虬结,树皮斑驳,透着古老的气息。此刻正是槐树花期将临未临之时,满树浓密的叶子,在阳光下投下大片深沉的阴影。
林墨凝视着那株槐树,看了许久,目光又缓缓扫过槐树周围的地面、不远处的池塘,以及更远处县令卧房的方向。他脸上的疲惫之色似乎更重了,但眼神却愈发沉静。
“先生,可是此树有碍?” 陈县令察言观色,小心问道。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陪同的老管家,问道:“敢问管家,这株槐树,是何年所植?树下这片地,平日可觉阴凉潮湿?还有,大人书房漏雨,是否在靠近后园的西墙?夫人染恙,是否多在春秋阴雨时节?那株枯死的老梅,又在园中何处?”
老管家一愣,看了一眼陈县令,见县令点头,才躬身答道:“回先生话,此槐据说是前朝一位县尊所植,怕是有上百年了。树下……确实比别处阴凉些,夏日倒是纳凉的好去处,就是地气重,容易生苔藓。大人书房漏雨之处,正是在西墙靠近后园的那一面。夫人……夫人身子是弱些,每逢换季,或阴雨连绵时,便易感风寒。那株枯死的老梅,就在那边。” 他指了指槐树南侧不远的一处花坛,那里果然有一株梅树,半边枝叶枯萎,了无生气。
陈县令越听,脸色越是凝重。这些事情,若非林墨问起,他平日也未多想,此刻串联起来,似乎隐隐都与那株老槐树所在的方位有关?
林墨听完,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辞,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病弱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大人,请恕林某直言。此宅大体格局中正,本是无妨。唯有一处,或为症结所在。” 他再次指向那株巨大的槐树。
“此槐,木中之鬼,性极阴,有聚阴纳秽之能。寻常宅院,植于大门之外,或有辟邪镇宅之用。然植于宅内,尤其植于东北艮位,艮为山,为止,主安宁、稳固,宜实不宜虚,宜阳不宜阴。如此巨槐,盘踞艮位,根系深扎,不断吸纳地底阴湿之气,树冠如盖,又遮蔽天光阳气,长年累月,便使得此方位阴气积聚,滞涩不通。”
他顿了顿,看向陈县令:“后园东北,正对大人书房西墙及卧房方位。阴气积聚,则阳气不展,易生滞碍、阴寒之象。大人书房漏雨在西墙,正对槐荫,湿气侵蚀,木构易腐。夫人体弱,居于宅中,受此方位阴湿之气长期侵染,自然易感风寒,迁延不愈。老仆跌伤,老梅枯死,看似偶然,实则是此地生气受阻、木气凋零之兆。此非凶煞暴戾之局,而是阴湿滞气,缓缓侵蚀,令人运势不振,家宅不宁,多生琐碎烦扰。”
陈县令听得面色变幻,他虽不全信风水,但林墨所言,句句贴合他后宅近来发生的“琐事”,且言之成理,由不得他不信。“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莫非……要伐了此树?” 他看向那株百年老槐,眼中流露出不舍。此树枝繁叶茂,屹立百年,早已是县衙一景,更是某种“官运长久”的象征,岂能说伐就伐?
林墨摇头:“百年古木,自有灵性,不可轻伐,否则恐损及地气,反为不美。且此树虽聚阴,却也镇住了此地部分地气,贸然砍伐,阴气散逸,或生他变。”
“那……难道就任由它在此,继续妨害?” 陈县令皱眉。
“倒也不必。” 林墨缓声道,“可设法疏导化解。其一,槐树可保留,但需修剪过密枝桠,尤其是伸向书房、卧房方向的枝叶,引入更多阳光。其二,树下阴湿之地,可铺设石板或鹅卵石,隔绝地气,并定期清扫,保持干燥。其三,也是关键,” 他目光转向后园那方池塘,“可在池塘与槐树之间,移栽数株向阳、喜燥之花木,如石榴、海棠之类,以木生火,以阳制阴,形成缓冲。其四,大人书房漏雨处需彻底修缮,并可在室内悬挂或摆放一些属性为火、为阳的物件,如红木家具、骏马图、或开光铜镜(需谨慎摆放位置),以增强阳气,抵御阴湿。”
“如此调理,虽不能尽除阴气,但可大大缓解其害。假以时日,后宅气机流通,阴湿渐消,那些琐碎烦扰,或可减少。” 林墨说完,又轻轻咳嗽了几声,显得十分疲惫,“此乃林某浅见。风水之道,因人因宅而异,效果如何,林某不敢保证。且调理需时日,非一蹴而就。大人可酌情参详。”
他没有提任何需要大动土木、耗费巨资的建议,只是修剪树木、铺地、移栽花木、室内小调整,这些对于一县之尊来说,轻而易举。而且,保留了古树,照顾了县令的情感和“官运长久”的象征意义,提出的解决方案也温和可行。
陈县令听完,沉吟不语。他仔细回味林墨的每一句话,又联想到后宅的种种异状,越想越觉得有理。尤其是“阴湿滞气,多生琐碎烦扰”这句,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这县令当得,可不就是琐事缠身,难以大展拳脚吗?难道,真是这老槐树作祟?
“先生高见,令本县茅塞顿开。” 陈县令终于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先生所言调理之法,平实易行,本县即刻着人办理。只是……” 他看了看林墨苍白虚弱的脸色,关切道,“先生抱恙,还为敝宅劳心费力,本县实在过意不去。先生且先回府好生将养,待他日贵体康健,本县再设宴答谢。至于酬劳……”
“大人言重了。” 林墨虚弱地摆摆手,“林某举手之劳,不敢言酬。能为大人分忧,亦是林某之幸。只盼调理之后,大人后宅安宁,福寿康宁,便是我青阳百姓之福了。” 这话说得漂亮,既推了酬劳,又捧了县令。
陈县令闻言,心中更觉舒畅,对林墨的观感又好了几分。不居功,不自傲,不索酬,还重伤在身,此子确非常人。他亲自将林墨送出花厅,又叮嘱周师爷好生用软轿送回,并备上了一份丰厚的谢仪(虽林墨推辞,但县令坚持要送,是上好的药材和文房四宝),态度比来时更加客气恭敬。
软轿载着林墨,离开了县衙。轿中,林墨闭目养神,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知道,今日县衙一行,看似只是指出了一棵槐树的问题,实则意义重大。这等于是在县令心中,进一步坐实了他“林先生”确有真才实学、且可为他所用的印象。这层关系若运用得当,将成为他在青阳立足的又一道护身符。
而陈县令,在送走林墨后,立刻召来管家,吩咐按照林墨所言,着手修剪槐树枝叶,铺设树下石板,移栽花木。他心中隐隐有些期待,若此法真能让他后宅安宁,官运是否也能……顺畅些?
梧桐巷甲三号,郑氏早已焦急等候。见林墨平安归来,只是脸色更加疲惫,才松了口气。听赵铁柱低声禀报了在县衙的经过,郑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知道,林墨又一次,在刀尖上,稳稳地走了一步。
县衙风水,槐树招阴。这看似简单的“指点”,背后是林墨对地气精准的把握,对人心的细致揣摩,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他成功地展示了自己的价值,又没有过分展露能力引起猜忌,更没有提出任何可能带来麻烦的要求。一切都恰到好处。
然而,无论是林墨还是郑氏都清楚,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县令的“青睐”,是一把双刃剑。它能带来庇护,也能带来更多的关注,乃至……新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