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终极的诘问。
郭年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眼神自信明悟。
“陛下。”
“汉唐的教训，臣不敢忘。”
“但汉唐的募兵制，和臣今日所说的募兵制，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郭年的声音划破历史迷雾的利剑：“汉唐的募兵，是边将自行招募、自行供养！兵权、财权、人事任命权，全都被边将死死地抓在手里！所以他们才能拥兵自重，形成藩镇割据！”
“而臣所说的募兵制，是国家募兵！”
“由朝廷统一招募，统一发饷，统一训练！”
“兵权归五军都督府！财权归户部！人事任命权归兵部！”
“将领，只有练兵和打仗的指挥权！没有调兵的权利！更没有财权和人事权！”
“打完仗，士兵归营，将领回朝！”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在这种三权分立、互相制衡的体制下，将领就算有天大的野心，他凭什么去割据？凭什么去藩镇？！”
郭年最后的话击碎了朱元璋最后的一缕疑虑。
“陛下！”
“当年您打天下时，靠的是什么？难道是世袭的军户吗？”
“不是的啊！”
“那些跟着您起兵的淮西子弟，全都是自愿从军、为了博一个前程的募兵！”
郭年的声音掷地有声，久久回荡。
但他并没有停下，眼神中透出一股直指人心的悲怆。
“陛下！我若没说错，您当年起兵，是因为元末百姓活不下去了，是为了‘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吧。”
“可如今，百万军户过着和元末百姓一样的日子！”
“他们被军官欺压，被勋贵剥削，卖儿卖女，家破人亡。他们难道就不是陛下的子民了吗？”
“陛下定世袭军户制，是为了大明之强。”
“大明强，则百姓好；可如今，这个制度反而害了百姓。”
“陛下若是能改一改，救百万军户于水火，那才是真正的‘救济斯民’，才是真正的不负天下！”
这番话，是在拷问朱元璋的初心。
是在直指这位从底层杀出来的开国大帝，早已经忘记了当年那个吃不饱饭的放牛娃，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屠龙者，终成恶龙！”
这句箴言，永不过时！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然而。
朱元璋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暴怒跳脚。
他的脸色虽然阴沉，但那双深邃的老眼里，却闪过锐利的精光。
若是刚刚认识郭年时。
听到郭年这番话，他恐怕早就触发郭年的名刀了。
但或许是相识太熟，太久。
他对郭年这狂妄的斥责，竟然没有升起半点杀意。
不过，他从前一直觉得，在和郭年的辩论中，他总是被对方那套新奇的逻辑带偏，被驳得无话可说。
但这一次。
他真真切切地抓到了郭年话中的漏洞！
“郭年。”
朱元璋仿佛是看透一切地的冷酷说道：“我不敢相信，你竟然会这样欺骗咱。”
“你难道就没有发现，你刚才的话中，被你隐去的部分吗？”
“被你隐去的，才是今天这场讨论的核心！”
郭年平静地答道：“臣知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隐去了什么。
那两个作为定语的副词。
大明强，则【天下】的百姓都好。
而这个世袭军户制度所害的，只是【部分】的百姓！
天下与部分。
这才是重点！
朱元璋冷笑一声，扫视着郭年。
“郭年，咱知道你有心为百姓求公道，但，咱与你不同。”
“你是大明的臣，你是百姓的官。”
“而咱，是大明的皇帝！”
朱元璋从龙椅上起身，缓缓走下台阶，朝着郭年走来。
“只是一些区区军户百姓，便能换来整个大明的安康稳定。”
“这笔账，咱不相信你郭年算不明白！”
“我知道，你对咱，甚至是对大明朝廷，都没有什么归属感，你的心中，似乎只有……百姓！”
“但用几十万，几百万人的苦难。”
“去换几千万，甚至上万万大明子民的和平与宁静！”
“郭年！”
“咱是一个皇帝，咱必须、也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
朱元璋的眼神冷酷无情，那是独属于封建帝王的铁血逻辑。
“即使把这些人当奴隶，咱也只能选军户制！”
“可能，你说的那些修改后的制度更好。”
“但此事关整个大明江山的安危，你觉得咱会因为你的一句话，便会改变这一切吗？”
朱元璋停在郭年身旁，手掌落在郭年的肩膀上，抛出一个极其危险的反问：
“郭年，咱问你——”
“如果你是皇帝，你怎么选？！”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提问。
就算只是假设，但在大明朝堂上，也没有任何人敢假设自己是皇帝。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詹徽或郁新，哪怕是冯胜傅友德这些武将，他们恐怕早就吓得将脑袋磕出血来，连呼“微臣万万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想”了。
但。
郭年真的就站在那里，认真地思考了。
如果……他是皇帝的话。
那他会怎样做？
这是一个典型的电车难题。
一条铁轨上绑着五个人，另一条废弃的铁轨上绑着一个人。一辆失控的电车驶来，你手里握着变道拉杆。
你拉，死一个，救五个；你不拉，死五个。
哪怕是在文明高度发达的后世社会，对于这个问题，也没有完美的道德答案。
倒是搞怪的解法一大堆。
“为什么不能将他们都杀了？”
“杀了出题人不好吗？”
“关我吊事！”
“我不选择，那他们是自然死去；我选择了，那我就背负了杀人的罪行。”
诸如此类的答案层出不穷。
但这一切的回答，其实都是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的核心博弈：你会为了多数的生命，去主动牺牲少数的生命吗？
最现实的矛盾冲突。
就连舌灿莲花的郭年，此刻，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