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站在床侧,拿起电话。
“ICU吗?急诊复合手术间。宋亚飞,29岁,颈部穿透伤。气道已建,异物已取,血管出血已控制。现在需要ICU床。”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林琛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满床?”
他没有立刻争。
又听了几句后,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宋亚飞。
“他不能去普通病房。”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漏出来一点。
不是很大。
陆渊听见了两个字。
“没人。”
林琛挂断电话时,脸色比刚才取异物时还沉。
“ICU满床。”他说,“苏曼说,不是没有床位,是现在没有能接他的护士。”
陶睿还站在床头,手没离开呼吸回路。
“气道交不出去,我就不能走。”
韩骁压了压颈前气道固定带。
“这根管不能交给普通病房。”
袁策摘下外层手套,目光仍落在右颈敷料上。
“这个人不能在急诊过夜。”
三句话说完,一号间安静下来。
周燕站在转运车旁。
氧气瓶已经挂上,备用吸引也接好了。
她没有加入争论,只说:“床号没出来,车不撤。”
陈宇抱着记录板站在打印机旁边。转入摘要刚打出第一页,纸还热。
陆渊没有马上说话。
他的视线从宋亚飞身上移到林琛手里的电话。
“她说没床,还是没人?”
林琛抬头:“没人。”
陆渊点了一下头。
“那就不是求一张床。”他说,“是找一个能接责任的人。”
林琛看着他。
陆渊说:“再打。开免提。”
林琛没有犹豫,重新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苏曼,是我,林琛。陆渊在旁边。”
陆渊伸手。
林琛把手机递过来,却没有退开。
陆渊用左手接过手机,放在器械台边,开了免提。
“苏曼。”陆渊说。
电话那头的女声很快:“陆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真满。”
“我不问满不满。”陆渊说,“我问,哪张床能在30分钟内变成能接他的床。”
苏曼那边静了一下。
远处隐约有人喊了一声“2床泵报警”,很快又被门关上的声音隔开。
苏曼说:“你这不是问床,是问我能从哪里抠人。”
“对。”陆渊说,“因为宋亚飞现在不能压在急诊。”
“我同意。”苏曼说,“问题是我现在把他放哪儿?谁看?”
陆渊没有提高声音。
“他留在急诊,谁看?”他说,“麻醉不能守到天黑,血管外科不能在一号间过夜。下一台急诊来了,宋亚飞还躺这里,谁让路?”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陆渊继续问:“你现在缺的是哪一块?床位、呼吸机,还是护士?”
苏曼叹了口气。
“15床刚转出,终末清洁没完。呼吸机有。护士是问题。”
“清洁多久?”
“最快20分钟。”
“护士呢?”
苏曼没有答。
另一个女声从电话那头接进来,语气比苏曼硬。
“我是罗珊,ICU护士长。床是空的,不代表能躺人。15床清洁要时间,呼吸机回路要换,前半小时必须有人专盯。”
陆渊说:“你需要我们怎么配合,才能让15床变成能躺人的床?”
罗珊停了一秒。
这个问题比“能不能收”更具体。
“转入摘要一次给齐。”她说,“不要让我接到人以后再追记录。”
陈宇立刻抬头。
陆渊看向他:“听见了?”
“听见了。”
陈宇把刚打印出来的第一页抽出来,重新坐回电脑前。
罗珊继续说:“转运前10分钟再电话。谁送来,谁交。气道、吸引、输血通路,当面交,不要只让护工推。”
周燕说:“我送。”
罗珊听见声音:“急诊护理?”
“周燕。”
“好。”罗珊说,“那我这边调人。15床,最快20分钟。”
苏曼重新接回电话。
“陆渊,我可以给你15床。”她说,“但这20分钟,你们自己桥接。”
“急诊桥接。”陆渊说,“麻醉守到交接,血管外科转运前复查,急诊负责总体。”
苏曼说:“写清楚。”
陆渊看了一眼林琛。
“写我和林琛共同意见。急诊先担。”
林琛的手指在记录板边缘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谢。
只对陈宇说:“开协调记录。”
陈宇立刻新建文档。
标题栏里,他打下:
宋亚飞ICU转入桥接协调记录。
……
20分钟突然变得很长。
手术间里没人再讨论病情。
该说的已经说完。
陶睿守床头。
袁策守右颈。
周燕守转运车。
韩骁把颈前气道固定处拍了一张照片,传给ICU工作号。
陈宇坐在电脑前,把转入摘要删到一页。
他原本想把整个抢救过程都写进去。
林琛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别写抢救经过。”林琛说,“写他们接过去以后,第一眼该看什么。”
陈宇停住。
然后把一大段删掉。
重新写:
目前状态。
桥接责任。
转运注意。
到ICU后重点观察。
他写到“病情平稳”时,林琛伸手,把那4个字删了。
改成:
暂时稳定,仍需连续监护。
陈宇看了他一眼。
林琛说:“漂亮话接不了病人。”
陆渊站在旁边,没有插手。
他的右手垂在白大褂侧袋边。
刚才打电话时,他一直用左手按着手机。现在安静下来,腕背那点钝痛反而清楚起来,顺着前臂慢慢往上爬。
打印机吐出协调记录。
陈宇把纸递过来。
“陆老师,需要签会诊意见。”
林琛也接到一张。
“一线负责人签这里。”
两支笔放在记录板上。
陆渊伸手去拿笔。
右手碰到笔杆时,动作迟了半拍。
林琛看见了。
他先一步拿起笔,在“一线负责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琛。
两个字写得很快,尾笔压得很重。
“陆老师,一线我签。”他说。
陆渊看着那两个字。
这一次,他没有把笔拿回来。
他拿起另一支笔,用左手稳住右腕,在“急诊会诊意见”后面慢慢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渊。
“意见是我出的。”他说,“责任别只压你一栏。”
林琛把记录板转回去。
“那就两栏都在。”
……
ICU的回电在13:48打进来。
林琛接的。
“15床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林琛把笔夹进记录板。
“转运前10分钟再报。资料已经传过去,纸质随床。急诊周燕送,麻醉到门口交接,血管外科转运前复查。”
他停了一下。
“明白。ICU 15床。”
一号间里的人都听见了这个床号。
ICU 15床。
4个字,让这张手术床终于有了方向。
周燕立刻说:“转运准备。”
她没有再多说废话,只点了3个人。
“郝佳,氧气。”
“陈宇,资料。”
“陶医生,床头。”
几个人同时动起来。
氧气瓶跟到床头左侧。
透明文件夹压到床尾。
呼吸回路被重新固定。
林琛站在床侧,低头核对转运路线。
陆渊退到一号间门口。
门外的急诊仍然在响。
叫号声、推床声、护士站电话声,隔着气密门和走廊传进来,变得有些闷。
里面,林琛把床号重复了一遍:
“ICU 15床。”
宋亚飞的转运床松开轮锁。
周燕托起输血管路,陶睿跟住床头,陈宇抱着资料夹走在床尾。
陆渊没有走向手术床。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琛带着这张床往外走。
病人终于有了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