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晓梅的血压刚爬回八十。

陶睿没有说稳了，陆渊也没有松手。

六块纱垫压在骨盆深处，只是把血暂时摁住。只要骨盆环还开着，里面那点压力随时会散。

陆渊看了一眼孟临。

“稳骨盆。”

又看向门口。

“血管介入到了没有？”

陶睿接了一句：“谁动骨盆，提前告诉我。她现在的血压是借来的。”

陈宇握着记录夹，笔尖停在纸面上。

借来的。

这个词比“休克”更刺耳。

陆渊没有让孟临马上动。

“十五秒说清楚。”

他指尖仍压着填塞纱垫，声音不高。

“填塞压里面，骨科稳外面。要是还有动脉漏，许昭造影后栓塞。松骨盆带前，先报血压。”

陶睿说：“我听松带时间。”

周燕低头看管路：“动床前我放管路。”

刘蓓把骨科包和原来的器械台分开，往右手边挪出一块区域。

“骨科器械在右边。介入耗材别压进无菌器械区。”

陈宇低头写下时间点。

十点十八，术中复盘。

急诊填塞。

骨科稳定。

介入准备。

麻醉持续复苏。

他这一次没有写错栏。

……

孟临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看骨盆带的位置，再看陆渊的切口和填塞方向。

骨盆带压得很紧。不松一点，他没法定位；可一旦松开，刚刚压住的血可能又会顶回来。

孟临抬头。

“我需要松右侧一点，二十秒定位。”

陶睿没有看孟临，只盯着监护仪。

“松之前先报数。”

陈宇立刻看屏幕。

“松带前，血压八十一四十六，心率一百二十九。第二单位红细胞过半，尿量十五。”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陶睿问他。

陶睿侧头看了他一眼。

“继续这样报。”

陈宇低头，把“松带前血压”那一行重新描清楚。下一次孟临开口前，他先看向监护仪。

周燕把输血管和尿管从病人右侧重新绕开，又把监护导线压到床单外侧。

“小李，手不要越过无菌区。刘蓓，右侧管路我放完了。”

刘蓓应了一声。

“看到了。骨科包可以开。”

孟临开口：“右侧松一点，别全松。外固定架推上来，先稳前环。”

骨盆带右侧被小心地放开一段。

不是完全解开。

只是局部放松。

监护仪上的数字立刻动了。

七十八。

七十五。

陶睿声音冷下来。

“血压在掉。”

陆渊没有抬头。他的手仍压在填塞纱垫最深处，掌根顶住那片刚刚被撑起来的空间。

他能感觉到下面那种反推又开始变软。

像手里按着一个漏水的皮囊，外面一松，里面就开始空。

“孟临。”

“十秒。”

孟临眼睛盯着透视屏，没有看他。

何工蹲在控制柜旁，手指按在操作键上，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图像出来了，有延迟，别动太快。”

孟临看着屏幕上模糊但能辨认的骨性轮廓。

“够。”

他确认定位点，立刻抬手。

“骨盆带收紧回一半。外固定架上。”

骨盆带重新收紧一部分。

陶睿报：

“七十三。”

“七十六。”

“回一点。”

陆渊慢慢松开掌根的一点力，让纱垫自己顶住深处。

孟临这时才对陈宇说了一句：

“盆不合上，你们塞进去的东西没有墙。”

陈宇看着他推上来的外固定架，忽然明白了。

陆渊是在里面压血。

孟临要从外面把裂开的骨盆稳住。

外面有了墙，里面的纱垫才顶得住。

……

骨科外固定器械上台后，手术间里没有更乱，反而更安静。

孟临不盲打。

他要透视，不是为了拖时间，而是不想把钉子打进不该打的位置。

“何工，给我侧位透视。”

何工立刻调角度。

“侧位。”

陶睿在同一时间报数。

“七十八四十二。心率一百三十二。”

陈宇跟着写，随后主动补了一句：

“去甲剂量未变。第二单位红细胞剩三分之一。”

周燕接过血袋，看了一眼标签，又看腕带。

“第三单位到了先别挂，等我核。”

小李这次没有抢动作，只把血袋架的位置调整好。

刘蓓守着器械台，把骨科器械和原来的填塞器械分在两侧。她把一把钳子往回拉了半寸，避免压到介入耗材预留区。

“周老师，纱垫计数还是六块，没离台。”

周燕抬眼。

“我这边也是六块。”

两个人只对了这一句。

孟临完成第一处固定后，没有松气。

“现在只是临时外固定，不是最终手术。”

陆渊说：“能不能给填塞反压力？”

孟临低头看了一眼骨盆带和固定架。

“能撑一段。”

陶睿冷冷接道：“一段是多久？”

孟临说：“看她还漏多少。”

陶睿：“那就别把‘能撑’说得太满。”

孟临没有反驳。

他看向监护仪。

八十。

八十二。

这个数字不好看，但比刚才掉下去时强。

孟临说：“至少现在这个盆，不再继续张开。”

陆渊点头。

“介入上。”

……

许昭进门时，没有问谁是主刀。

她穿着铅衣，头发全塞在帽子里，先看监护仪，再看术野，最后看影像屏。

“血压多少？”

陶睿说：“八十二四十六，靠升压和血顶着。”

“填塞几块？”

陈宇立刻答：“六块，未离台。”

许昭看了他一眼，又问：“骨盆稳定了吗？”

孟临说：“临时稳住前环。后环别指望我现在修漂亮。”

“我不要漂亮。”

许昭走到控制屏旁边，看着何工调出来的图像。

“我只要路不断。”

何工赶紧说：“图像能看，有一点延迟。”

许昭戴手套，语速快，但不乱。

“延迟可以，断不行。你们压住低压出血，我找还在漏的动脉。股动脉入路，别动她骨盆。”

周燕立刻调整台边。

“介入入路这边留出来。小李，别碰导管线。刘蓓，介入耗材别和骨科包混。”

刘蓓已经把区域分好。

“这边给许医生。”

许昭看了周燕一眼。

“谢谢。”

两个字很快。

她手上的动作更快。

……

门外，秦干事的记录已经写满了半页。

他原本以为今天只是验收，最多记录一句“试运行未完全完成”。现在纸上却已经有了急诊、麻醉、骨科、介入、设备科、护理部一串时间点。

他低声问周德明：

“周主任，现在这台到底算急诊、骨科还是介入？”

周德明站在门口，脸上没有平时骂人的那种暴躁。

“算病人的命。”

秦干事愣了一下。

周德明转头看他。

“记录按阶段写。急诊判断、复苏、填塞。骨科临时稳定。介入造影栓塞。麻醉持续复苏。主诊急诊，多科参与。”

秦干事低头写。

写到“主诊急诊”四个字时，他停了一下。

周德明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替以后的人省麻烦。今天谁在这儿，谁做了什么，写清楚。”

秦干事点头。

“明白。”

不远处，林琛还站在护士站前。

一个护士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老师，昨晚那个37号小孩找到了，轻伤，已经联系上家属。”

林琛下意识看了一眼复合手术间的门。

杜晓梅还在里面。

她早上昏过去前还在问那个孩子。

林琛沉默了一秒。

“先记着。”

护士问：“要不要告诉里面？”

林琛摇头。

“等她醒了，让她自己听。”

护士低头去忙。

林琛没有再看那扇门。

急诊外面还有人等着。

八号床的年轻女孩还在张远手里，血氧还行，但张远没有离床。他拿着心电图，眉头皱着，嘴里少见地没贫。

林琛喊他：“张远。”

张远抬了一下手。

“我知道。我在等D-二聚体和复查血气。”

林琛点头，转身继续接血库电话。

里面在抢十分钟。

外面每个人也都没闲着。

……

许昭选择股动脉入路。

她没有说“快”，也没有说“危险”，只是让所有人把空间让出来。导丝进入时，何工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死死盯着影像屏。

屏幕上的图像有轻微延迟，但没有断。

许昭说：“能用。”

导管一点点送进去。

陶睿报：

“八十。”

“七十八。”

“别让她再掉。”

许昭头也没抬。

“你管血压，我管路。”

陶睿冷笑了一下。

“那你路快点。”

许昭手没有停。

“导丝比嘴快。”

陆渊站在术野旁，手仍压着填塞区域最深处。

这个阶段不是他能用刀解决的地方。

他能做的，是守住前面抢回来的压力，不让出血在许昭找到漏点前重新失控。

陈宇站在他身侧，盯着监护仪和输血泵。

“血压七十七四十三。心率一百三十四。第二单位红细胞结束，第三单位还没到。尿量仍十五。”

周燕立刻接话：

“血库说第三单位三分钟到，血浆还在解冻。”

陶睿：“三分钟太久。”

周燕看他一眼。

“我在催。”

陶睿没再说。

许昭开始造影。

何工按下采集键的那一刻，手指差点滑了一下。他很快稳住，屏幕上白色造影剂沿着血管走向铺开，像一条被灯照亮的细河。

一秒。

两秒。

许昭的眼睛定住。

“停。”

所有人看向屏幕。

右侧骨盆深处，一缕白色造影剂没有待在血管里，而是从一条细小分支旁散开，像墨滴落进水里，晕出不该有的形状。

陈宇慢了半拍才看懂。

那就是还在漏的地方。

许昭声音很快。

“右内髂动脉分支，外溢。”

陶睿看着监护仪。

“七十四四十。”

陆渊眼前，暗红数字无声浮现。

【00:18:36】【腹膜后大出血，失血性休克进展】

提示没有换。

因为死亡链没有换。

还是同一场腹膜后大出血。

只是现在，他们终于看见了其中一根还在往死亡那边送血的管道。

陆渊没有看屏幕上的白光，只看了一眼监护仪。

“许昭，右内髂分支，栓塞。”

许昭已经把导丝送了进去。

“别催。”

她的声音很低，手却稳得没有半点停顿。

“我比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