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各司其职

“开。”

陆渊说完这一个字,却没有立刻落刀。

杜晓梅躺在手术台上,骨盆带已经束紧,监护仪上的心率还在一百三十以上,血压压在七十多。麻醉面罩扣下来前,她的眼睛还半睁着,视线被无影灯冲得很散,只剩下一点本能还抓着清醒的边缘。

她喉咙动了动。

“别……我妈……”

陶睿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把面罩压得更严了一点。

台上不能答应这种事。

先活下来,才有后面的电话、名单、透析室和家里人。

陆渊看了一眼陈宇。

陈宇站在手术台侧后方,手里攥着记录夹,脸色还白着。他早上喊出“五床不对”的时候,只知道杜晓梅在变坏;可到了这张台上,他才发现,“不对”后面是一整条他还没完全看明白的死亡链。

陆渊把手指压在杜晓梅耻骨联合上方。

“记住,她不是肚子里大出血。”

陈宇一怔。

陆渊继续说:“FAST没看到大量腹腔积血,不代表没血。她的骨盆环裂开,血在后腹膜和盆腔里蓄着。”

他说话不快,句子也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压在眼前的术野上。

“现在打开腹膜,压力散掉,血会掉得更快。”

陈宇这才明白,陆渊不是犹豫,而是在确认方向。

杜晓梅的血不是流进腹腔里,不是开腹进去找到一根断掉的血管夹住就结束。她的骨盆像一个被撞开的盆,骨折面、静脉丛,甚至可能还有动脉分支,都在往腹膜后和盆腔里漏血。

骨盆带只能从外面暂时把这个“盆”勒回去。

真正要做的,是损伤控制。

不是一次把伤修好,而是先把死亡速度压慢。

陆渊看向陶睿。

“你撑循环。”

陶睿眼睛盯着监护仪,声音冷得很清楚。

“我管气道和血压。但你止不住出血,我的药只会让她塌得更快。”

陆渊点头,又看向周燕。

“血、管路、计数。”

周燕已经站在输血通路旁,手按在第一袋红细胞上。

“我来守。”

刘蓓在器械台边把刀柄和纱垫摆到最顺手的位置,接得很快。

“器械我来。”

陆渊最后看向陈宇。

“你记趋势。血压、输血、尿量、用药,别看热闹。记住自己的任务。”

陈宇喉咙发紧。

“明白。”

陆渊收回视线。

“先填塞。把血压抢回来。骨科到了稳骨盆,影像能用以后,介入接动脉。”

这几句话落下,陈宇才真正看清这台手术的分工。

陆渊负责压住腹膜后的出血。

陶睿负责让病人别死在麻醉和休克里。

周燕守血、管路和护理秩序。

刘蓓守器械台。

自己负责把每一分钟的变化报给台上的人。

骨科不是来凑热闹的。骨盆坏了,容器本身不稳,填塞就没有足够反压力。

介入也不是被绕过了。只是杜晓梅现在太不稳,等不到单纯介入。必须先把她从悬崖边拉回来,才有机会去堵更深处可能还在漏的动脉。

陶睿开始分次诱导,剂量拆得很碎。

对一个正在失血性休克的病人来说,麻醉不是“睡一觉”那么简单。药一进去,血管张力可能垮,原本靠疼痛和应激勉强撑着的血压会直接掉下去。

监护仪很快给了答案。

“收缩压七十二。”

陶睿没有抬头。

“去甲上。”

周燕把输血通道接到加温装置上,顺手把小李挤错位置的管路从脚轮边拉出来。

“血袋先扫腕带。别急着挂,错一袋血比慢十秒更要命。”

小李脸色一白,立刻低头重新核对。

陶睿又报:

“六十八。”

“六十五。”

“陆医生,现在是你的十分钟。”

陆渊没有接话。

刀落下去。

切口压得很低,靠近耻骨联合上方。不是前面那种开腹探查的大切口,也不是为了进腹腔找出血点。陆渊的刀往下走得很稳,层层分开,却始终避开腹膜。

陈宇盯着术野,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不进腹腔?”

陆渊手没停。

“血在腹膜后。开了,压力就散。”

就这一句。

比任何长篇解释都清楚。

陈宇低头在记录单上写下:

十点零六,腹膜前骨盆填塞开始。

他的笔尖刚落,陶睿的声音又压下来。

“六十二。”

“脉压小。”

“陆医生,再慢,她就不用你开了。”

这话不好听,但没有人觉得刺耳。

这是麻醉医生的警告,不是催促。陶睿不是在抢主导权,他守的是另一条线:在陆渊压住出血前,别让麻醉和休克先把人带走。

陆渊说:“吸引。”

周燕先看管路,再递吸引头。

“通。”

“长弯。”

刘蓓递长弯。

她的手很稳,器械尖端朝向术野,柄端正好落进陆渊指腹最顺的位置。手术室护士的规矩在这时候显出价值,不多说一个字,递出的东西却让术者不用分心。

出血很快冒出来。

但不是喷射。

没有血箭,没有一眼能钳住的断端,也没有哪根血管在灯下明晃晃地跳。

血是从深处返上来的。

一块纱垫刚压进去,很快就被里面慢慢涌上来的暗红浸透。吸引把表面抽干,下一层血又渗出来,像墙体里面返潮,擦不完,也找不到单独的漏点。

陈宇胃里一阵发紧。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渊说“先控血”,而不是“找出血点”。

这种出血,根本不是给你找的。

骨盆深处有碎裂的骨面,有撕开的静脉丛,有可能还藏着动脉分支。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漂亮地缝合什么,而是把这个不断吃血的空间硬压住,让输进去的血别再立刻从另一个地方漏掉。

陆渊的左手撑开间隙,右手把第一块填塞纱垫送向骨盆深处。纱垫进去后,他没有马上松手,而是用指腹压着,等那股湿热的反顶稍微弱下来,才示意刘蓓。

“第二块,右侧。”

刘蓓立刻递上。

“第二块。”

周燕接过小李递来的血袋,扫码、核姓名、看血型,再抬头看陈宇。

“陈宇,别盯刀。”

陈宇愣了一下。

周燕把记录夹往他胸前推了半寸。

“看泵,看袋,看尿袋。陶医生问数,你得报得出来。”

陈宇立刻低头。

第一袋红细胞已经进了近三分之一,晶体五百,尿袋里只有十几毫升,颜色仍旧不干净。

陶睿像是故意在这个时候问:

“红细胞进了多少?”

陈宇喉咙卡了一下。

“第一单位……三分之一。”

“尿量?”

“十五毫升。”

“血压?”

陈宇看了一眼监护仪。

“六十二三十四。”

陶睿没评价,只说:

“继续报。别等我问。”

陈宇耳朵发热,低头补时间。

陆渊没有责怪他,只在压第三块纱垫前说了一句:

“报数别停。”

陈宇握紧笔。

“血压六十三三十五,心率一百三十八。红细胞第一单位三分之一,晶体五百,尿量十五。”

陶睿淡淡道:

“这次像个记录。”

周燕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