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黄卡不是安全牌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急诊留观区仍旧没有从昨晚的大巴事故里缓过来。

黄色分诊卡挂在床头、输液架和病历夹上,有的边角卷起,有的被血水浸深了一圈。护士站旁堆着还没补完的病历,打印机吐出半截纸,卡在那里,没人有空去抽。

陈宇站在五号床和六号床之间,手里捏着一叠黄卡复评表。

他原本七点就该下班。林琛让他去值班室睡两个小时,他没睡着。闭上眼,全是昨晚担架轮碾过急诊门口的声音,还有陆渊那句:

“黄卡继续复评,别当安全牌。”

所以九点一过,他又回了留观区。

表格并不复杂,意识、脉搏、血压、疼痛变化、皮肤温度、尿量,一项项填过去就行。可真正做起来,陈宇才发现,复评不是机械地打勾。每一个数字和上一轮比,都可能不一样。

他走到五号床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五号床的女人不说话了。

她叫杜晓梅,三十八岁,是那辆旅游大巴的导游。昨晚送进来时,她胸前还挂着半截蓝色导游旗绳,导游证外壳裂开,用透明胶缠着。右髋疼,下腹有安全带勒痕,初筛时意识清楚,还一直攥着游客名单问:

“37号那个小孩找到了没有?”

陈宇对她印象很深。

别的病人都在喊疼,只有她一边疼得脸发白,一边让护士先去看那个找不到家属的小孩。

上午八点复评时,她还能回答问题,声音哑,但字清楚。

现在那张游客名单还在她手里,只是纸被攥软了。

杜晓梅平躺在床上,眼睛半睁,视线没有落点。嘴唇发白,额角浮着一层细汗,右手垂在床边,指尖轻轻蜷着。

陈宇先看监护仪。

心率一百二十六。

上一轮是九十八。

他伸手按下血压重新测量键,袖带开始充气。

“杜姐?能听见我说话吗?”

杜晓梅眼皮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名单。”

“名单在,你别动。”

袖带放气,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

84/51。

陈宇后颈一下绷紧。

他没有立刻喊人,而是先摸桡动脉。脉很细,很快,像一根被水冲得发颤的线。手背也是凉的,不是空调吹出来的凉,是汗里透出来的冷。

旁边家属喊他:“医生,她是不是睡着了?我爸这边还吐呢,你先过来看一眼行不行?”

陈宇没回头。

他掀开杜晓梅腹部的薄被。安全带勒痕斜过下腹,紫红色比昨晚更深。腹部不算硬,但他的手刚轻压到右下腹,杜晓梅的腰就往旁边缩了一下。

“疼?”

杜晓梅没回答,只低低吸了一口气。

陈宇的视线落到床边尿袋上。

导尿是凌晨上的,因为她一直说想尿,却尿不出来。刚开始尿袋里只有一点淡黄色尿液,现在底部混着暗红色,不鲜亮,像铁锈泡进水里。

陈宇握着表格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脑子里先闪过的不是诊断,而是陆渊以前骂他的那句话。

“急诊里,最怕的不是喊疼的,是忽然不喊的。”

他抬头看护士站。

陆渊不在,周燕也不在。昨晚大巴事故之后,急诊像被水冲过一遍,人还在,位置却都散了。有人在清创室,有人在抢救室,有人在补记录,有人在走廊和家属解释。

陈宇很怕自己又判断错。

一个规培生,把黄卡喊成红卡,不是喊一嗓子那么简单。血库、麻醉、CT、手术室、会诊电话,每一个都要资源,而急诊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源。

可杜晓梅的指尖已经开始发灰。

陈宇把表格夹回病历,抬头喊:

“林老师!”

林琛正在两张床外看片子,闻声抬头。陈宇声音不高,但很直。

“五床不对。”

林琛只看了他一眼,立刻放下片子走过来。

“怎么不对?”

“心率从九十八到一百二十六,血压八十四五十一,手凉,尿袋有血。安全带伤加深,右髋痛比刚才明显。腹部不硬,但反应慢。”

陈宇说完,又补了一句:

“她太安静了。”

林琛俯身摸脉,看尿袋,再看杜晓梅的瞳孔和皮肤。半秒钟后,他把床栏拍下去。

“叫陆渊。”

陈宇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床头那张黄色分诊卡摘下来攥在手里。

黄色卡片边缘被汗和血水浸软,捏在掌心里,像一片泡过水的纸。

......

陆渊是九点二十到的急诊。

昨晚MCI结束后,他回了沈芸那里一趟。本来只是拿衣服,结果沈芸在小区超市里买了一只黑色护腕,丢进购物篮时只说了一句:

“下午三点体检。你要是敢忘,我去急诊抓人。”

陆渊没答应,也没拒绝。

现在那只护腕还没拆封,连同超市袋一起,被他塞在更衣柜下层。柜门关上时,他右手食指僵了半秒。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他自己盯着,几乎察觉不到。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沈芸的消息。

——下午三点,体检。别装没看见。

后面还有体检中心定位。

陆渊看了一眼,按灭。

陈宇跑过来时,他刚从更衣室出来。

“陆老师,五床不对。”

陆渊没有问“哪里不对”,径直往留观区走。

“边走边说。”

陈宇跟在他身侧,语速很快。

“杜晓梅,女,三十八岁,大巴MCI黄卡。右髋痛,安全带伤。刚才复评心率一百二十六,血压八十四五十一,手凉,尿袋血色。腹部不硬,FAST还没做。”

“意识?”

“能叫醒,但反应慢。一直说名单。”

“补液?”

“两路,一路通,一路慢。”

“尿量?”

“少。”

“骨盆动过没有?”

陈宇一怔。

“没敢再动。”

陆渊看了他一眼。

“对。”

只一个字,陈宇手心却一下出了汗。

五号床边已经围了人。林琛让开半步。

“像失血。”

陆渊站到床头,先看监护仪。

心率一百三十一。

血压重新测了一次。

78/46。

杜晓梅睫毛颤了一下。

陆渊垂眼。

视野边缘,暗红色数字无声浮现。

【00:29:17】【腹膜后大出血,失血性休克进展】

骨盆深处,一团暗红雾影缓慢扩散。灰白色裂纹沿着耻骨联合和骶髂关节的位置断续浮出,像一张被撕开又没有完全散掉的网。

系统没有给术式。

也没有告诉他该从哪里下刀。

它只把正在逼近的死亡,摆在陆渊眼前。

陆渊伸手摸她颈动脉,又摸桡动脉,随后用手背碰了碰她额头和下颌。

冷汗。

“床旁超声。”

张远把床旁机推过来。

探头落在腹部。

肝肾隐窝,脾肾隐窝,盆腔。

没有明显大量游离液。

林琛看着屏幕,眉头更紧。

“腹腔不像大出血。”

陆渊把探头拿开。

“血不一定在腹腔。”

他说得很短,但林琛听懂了。

腹腔超声没有大量游离液,不等于安全。骨盆后面、腹膜后面,可以藏下足够把一个人放空的血。

陆渊转身下命令。

“骨盆带。”

“不要再摇骨盆。”

“两路粗针。”

“抽血,血常规、凝血、血气、交叉配血。”

“通知血库,启动大量输血流程。”

“叫麻醉。”

“叫骨科、介入。”

“CT不去。”

张远抬头:“不去CT?”

陆渊看着杜晓梅已经发灰的嘴唇。

“她去不了。”

陈宇站在床尾,手里还捏着那张黄色分诊卡。

陆渊看见了。

“换红卡。”

陈宇低头,从分诊包里抽出红色卡片。他的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抖。

黄色卡被摘下来,背面已经湿透。红卡系上床头时,颜色在白灯下刺眼得像刚流出来的血。

杜晓梅忽然抬了一下手。

她的手没有力气,只把那张游客名单往上推了半寸。

“孩子……”

陆渊低头看她。

“有人看着。”

“37号……”

“有人看着。”

他重复了一遍。

杜晓梅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见了。她眼角动了一下,一滴汗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林琛已经拿起电话。

“血库?急诊。大巴MCI黄卡转红,疑似骨盆出血,休克,启动大量输血。对,现在。”

张远从旁边插了一句:“骨科值班我来打。”

陆渊没有再看超声屏幕。

肝肾隐窝干净,脾肾隐窝干净,盆腔也没有足够解释休克的大量游离液。

但这不是安全。

这是血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视野边缘,暗红数字又跳了一下。

【00:28:42】【腹膜后大出血,失血性休克进展】

陆渊抬头。

走廊另一头,急诊复合手术间的新牌子还罩着没撕干净的塑封膜。

那间屋子原本今天只准备验收。

现在,第一台病人要进去了。

陆渊转身,声音压得很低。

“一号复合手术间。”

“准备接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