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枫打了个哈欠,跟着陆文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村头坐牛车去镇东头。
砖瓦厂的大铁门敞开着半扇,院子里堆着像小山一样高的红砖和青瓦。
几个工人正围在火堆旁烤火,看样子是准备结账回家过年了。
陆文元走上前,找了个领头模样的中年男人。
“师傅,问一下,你们这红砖和瓦片现在能出货吗?”陆文元客客气气地开口。
厂长抬头打量了他们俩一圈。
这两个年轻人穿着挺括的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黑亮,一看就不是本地乡下人。
厂长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能出是能出,不过马上过年了,工人都得回家。你们要是买得少,自己找板车拉走。要是买得多,得加送货费,而且价钱比平时贵两成。”
这明摆着是看他们面生,打算宰一刀。
陆文元正要问具体价钱,旁边的谢枫不干了。
谢枫直接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在手里拍了两下。
“老板,做生意讲究个痛快。”谢枫下巴一抬,语气里透着京城少爷独有的嚣张,“价钱照平时算,加两块钱辛苦费给开拖拉机的兄弟。今天上午就装车,送到李家村李二根家。”
厂长看着那叠崭新的大团结,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能随手掏出这么多现钱的绝对是大主顾。
“行行行!没问题!”厂长马上换了副热络的嘴脸,转身招呼烤火的工人,“都别闲着了!把那辆拖拉机开过来,赶紧装车!”
两个小时后。
李家村的土路上响起震耳欲聋的突突声。
一辆装得冒尖的拖拉机冒着黑烟,直接开到了李二根家的院门外头。
李二根正蹲在门槛上磕旱烟袋,听见动静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李二婶拿着锅铲从灶房跑出来,二牛和麦子也跟着探出头。
李穗穗正按着虎子在八仙桌上写算术题,听见外头的动静,放下笔走出来看情况。
拖拉机停稳,谢枫长腿一迈从车斗上跳下来,陆文元跟在后面,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砖瓦厂的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开始往下卸红砖和瓦片。
“这……这是干啥?”李二根连烟袋锅子都忘了拿,结结巴巴地问。
陆文元走到李二根跟前,语气温和自然:“二叔,这是大哥大嫂在京城就交代好的事。他们说家里正起新房子,手头肯定紧巴,让我们顺道来镇上把砖瓦给结了。”
李二婶一听,急得直摆手,锅铲都差点掉地上:“这哪行啊!为莹在京城带三个孩子,定洲挣钱也是起早贪黑的,俺们哪能要他们花这个钱!这得多少钱啊,你们赶紧退回去!”
谢枫靠在院墙上,接话接得顺溜:“二婶,这钱都给完了,人家砖瓦厂也不退啊。再说,我陆哥那脾气您还不知道?他交代的差事,陆文元要是没办好,回京城腿都得被打折。您就算心疼钱,也当是救陆文元一命了。”
这话一出,李二婶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陆定洲那大体格子和脾气,她是见识过的,确实是个说一不二的主。
虎子从屋里跑出来,看着满地的红砖,高兴得直蹦跶。
“大姐夫真厉害!连砖都给咱们买好了!”虎子转头冲二牛喊,“二哥,咱们马上就有新房子住了!”
二牛憨笑着走过去,跟着砖瓦厂的伙计一起搬砖,干劲十足。
麦子怯生生地站在门边,小声说了句:“谢谢三哥,谢谢谢哥。”
陆文元笑着点点头,挽起袖子也要去帮忙搬。
“你歇着吧。”谢枫一把拉住他,“就你这身板,搬两块砖能躺半个月,别给人家添乱了。”
李穗穗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人,又看向陆文元。
她脑子活络,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大姐夫陆定洲确实大方,堂姐李为莹也孝顺,平时都是寄钱,但他们一直在京城,哪知道家里房子建到哪一步了,缺多少红砖和青瓦。更何况昨天晚上虎子刚念叨了一嘴建房子的事,今天大清早这两人就跑去镇上买回来了。
这明摆着是陆文元自己掏的钱,借了大哥大嫂的名义,怕家里人不收。
陆文元察觉到李穗穗在看自己,转过头对上视线。
他平时总温声细语的,这会儿被李穗穗盯着,没来由地觉得脸热,赶紧把目光错开,假装去看二牛码放砖块。
谢枫眼尖,溜达到李穗穗跟前,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拉长了调子调侃。
“哎,大学生,发什么呆呢?这砖可是好砖,建出来的房子肯定气派。”
李穗穗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这钱是陆文元出的吧?”
谢枫挑眉:“怎么着,嫌弃啊?”
“我没嫌弃。”李穗穗咬了咬嘴唇,“但这人情太大了,我们家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谢枫嗤笑一声,“陆家差这点钱吗。陆文元乐意花,你们家正需要,皆大欢喜的事,你非得算得清清楚楚。”
李穗穗不说话了,手指抠着棉袄的边缘。
她知道谢枫说话难听,但道理是这个道理。
砖瓦卸完,厂里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
院子里多了一大摞整整齐齐的红砖和青瓦。
李二根摸着那些砖,眼眶泛红,转头对李二婶说:“赶紧的,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杀了,中午给文元和小谢炖肉吃!”
李二婶连声答应,转头就去后院抓鸡。
陆文元赶紧拦着:“二婶,真不用麻烦,昨天晚上吃得挺好的,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那不行!”李二根难得硬气了一回,“你们帮了家里这么大忙,哪能随便对付。虎子,去村头打二斤散酒回来!”
虎子拿了钱,撒丫子就往外跑。
中午这顿饭吃得比昨天还热闹。
老母鸡炖了一大锅蘑菇,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二根端着酒杯,非要敬陆文元和谢枫。
陆文元不会喝酒,抿了一小口就呛得直咳嗽,脸红到了脖子根。
谢枫倒是来者不拒,跟李二根碰了碰杯,一口干了。
“李叔,您别管他,他这人不能喝。我陪您喝。”谢枫大喇喇地夹了一块鸡肉。
李穗穗坐在旁边,拿手肘碰了碰陆文元的胳膊,把一碗晾温的白开水推到他面前。
“喝点水压压。”李穗穗小声说。
陆文元端起碗喝了半口,喉咙里的辣劲才压下去。
他转头看着李穗穗,温和地笑了笑:“谢谢。”
李穗穗没搭腔,低头扒饭。
下午,陆文元和谢枫要准备回京城了。
李二婶把家里剩下的腊肉、晒干的蘑菇和木耳打包了整整两个大网兜,非要让他们带回去。
“这些都是自己家种的养的,不值钱,带回去给为莹和定洲尝尝。你们俩路上也带着吃。”李二婶硬把网兜塞进陆文元手里。
推脱不过,两人只好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