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久,溪流汇入一条小河,河面宽了,水也缓了。
两岸长着密密的芦苇,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个细碎的梦。
孔宣沿着河岸走,步子不急不缓。
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足迹。
走到河湾处,他停下脚步。
河湾里水流回旋,将一片落叶卷进旋涡,转了几圈,又松开。
落叶顺流而下,漂远了。
孔宣站在河湾边,望着那片落叶飘远。
怀中的卵忽然动了一下。
他低头,隔着衣袍也能感觉到壳壁下那微弱的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壳里翻了个身。
识海中,种子也同时轻轻一颤。
那根无形的线,猛地收紧了。
孔宣抬眼望向河水流去的方向。
小河在前方拐了个弯,没入一片稀疏的林子。
林子那头,隐约可见一片开阔的水面。
他抬脚,继续走。
穿过林子,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大湖横亘在眼前。
湖水碧绿,水面平静如镜。
湖心处立着一座小岛,岛上绿树成荫,有几间白墙灰瓦的屋舍。
屋舍间有人影走动,炊烟袅袅升起。
孔宣在湖边站定。
怀中的卵又动了一下,比方才更用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壳里急切地拱动着。
他没有急着入湖,只是负手望着那座岛。
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
波纹荡开,从湖心向外扩散。
那风很轻,却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像有什么东西在岛心深处呼出了一口气。
孔宣抬脚,踏入湖水。
湖水没过他的脚踝,不冷,反而有些温。
像被日头晒了一整日的水。
他一步一步向湖心走去,湖水渐渐没过他的膝,他的腰。
可他的脚步始终平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走到湖心时,水已至胸口。
他停下,低头望向水中。
水色碧绿,能见度不高,可他能感觉到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上升。
那东西裹着一层温热的气息。
与他怀中的卵同源。
片刻后,水面轻轻一荡。
一枚卵浮了上来。
和怀中的那枚一般大小,灰白的壳面,纹路如云。
只是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裂痕正中央,渗出一滴极小的水珠,透明的,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孔宣伸手,将那枚卵接住。
两枚卵并排在他掌心里,壳面的纹路竟开始缓缓流转。
如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
孔宣将它们都拢入怀中,转身朝岸边走去。
来时脚印还留在湖底,他循着那脚印一步一步走回去。
上了岸,衣袍湿漉漉的,滴着水。
他没有运功烘干,只是站在湖边,低头望着怀中那两枚并排放着的卵。
壳面的纹路流转了一阵,缓缓停了。
两枚卵的温度,正在慢慢趋向一致,如两条脉终于合为一道。
孔宣抬眼望向湖心。
那座岛还在,屋舍间的炊烟还在。
可他知道,他此行的第一件事已经了了。
他转身,沿来路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前方的林子里,站着一人。
那人靠在树干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白袍,墨发,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陆压。
孔宣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调整了方向,朝那棵树下走去。
陆压见他走近,也不直起身,就那么靠着树,懒洋洋地问:"找到了?"
孔宣点头。
陆压便不问了,侧身让开路:"那回吧。"
孔宣从他身旁走过,脚步未停。
走了几步,陆压在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壳裂了,就快了。"
孔宣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
他穿过林子,沿着小河往回走。
日头已经升高了,阳光从树隙间漏下,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走到河边时,他停下,弯腰将两枚卵在溪水中浸了浸。
水凉,卵壳上的温度在渐渐归于平和,像是两颗跳动的心正在慢慢同步。
孔宣将两枚卵并排贴胸收好,继续上路。
回到昆仑山时,已是午后。
山腰坪地中,玄都依旧守在石桌旁,铜灯在他手边亮着。
见孔宣回来,玄都起身迎上前,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胸口。
"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