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模拟考

张明辉把“168/98”写进记录单的时候,心外医生没有急着下刀。

局麻针刚刚退出皮肤。

梁清源半坐在床上,眼睛睁着。无菌巾从胸口以下铺开,腹股沟区域被单独暴露出来。灯光没有开到最亮,但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监护仪上的数字轻轻跳了一下。

168/98。

没有继续往上冲。

陶景站在床头,看了一眼梁清源的瞳孔,又看鼻导管下方的呼吸起伏。

“疼吗?”

梁清源哑声说:“针扎一下。”

心外医生抬头看林述:“继续?”

这句话很轻。

但屋里所有人都知道它真正问的是什么。

这一次升压,到底算不算它在叫?

林述没有只看数字。

他看梁清源的脸,看他的额角,看他握着床单的手指,看那条动脉压曲线抬起后有没有继续向上拱。

脸色没变,汗没跟上。

心率只是轻轻跟着上来,没有追着血压往上跑。

“继续。”林述说,“慢一点,每一步先说。”

心外医生点头。

第一刀落在腹股沟。

刀口不长。

皮肤被切开时,梁清源的手指还是收紧了一下。陶景低声提醒他呼气,林述站在他能看见的位置,没有挡住监护仪,也没有挡住陶景的手。

血压又往上走。

176/100。

心外医生没有停手,只把动作放得更慢。分离钳进入浅层组织,一点一点往下走。

184/106。

梁清源的呼吸开始乱了。

不是喘,是憋。

他胸口抬起以后,迟迟不往下落,像是人明明清醒,却被无菌巾和刀口困在了一个看不见边界的地方。

陶景皱了一下眉:“要不要补一点镇静?”

他说的是一点。

不是让人睡过去。

但这句话出来,屋里还是静了一瞬。

林述看着梁清源。

血压还在往上。

193/110。

离白板上写的暂停线,只差一步。

心外医生手里的分离钳停住:“停吗?”

张明辉的笔尖悬在纸上。

梁远山站在床尾,视线从刀口转到监护仪,又转回林述。

林述说:“他在憋气。”

陶景低头去看呼吸曲线,马上明白过来。

梁清源是清醒的,是害怕的,是在无意识地屏气。

林述俯身,声音放得很低。

“梁老师,看我。”

梁清源眼睛动了一下。

林述伸出三根手指。

“不说话。你跟我的手指走。3拍吸,6拍呼。能做到吗?”

梁清源轻轻点头。

林述收起一根手指。

“一。”

陶景把头侧的无菌巾架高了一点,给梁清源留出一条能看见人的缝。

“二。”

梁清源吸气。

“三。”

林述掌心往下压。

“呼。”

梁清源慢慢把气吐出去。

陶景没有加深镇静,只让局麻再补了一层。心外医生等呼气结束,才继续往下分离。

血压停住了。

193/110,188/106,181/101。

张明辉的笔尖落下去,飞快写:

切皮、浅层分离后血压升至193/110,无头痛潮红大汗,伴屏气;调整呼吸节律及补充分层局麻后回落。

他写到“屏气”两个字时,手指比刚才稳了一点。

林述没有移开视线。

“后面每一次牵拉前,先报。”

心外医生说:“明白。”

陶景接上:“我报呼吸。”

分离继续往下。

无菌巾下,刀口一点点打开。心外医生的助手吸走少量渗血,纱布按压,暴露层次。梁清源看不见刀口,只能看见林述的手指。

每到牵拉,陶景就提前说:“呼气。”

梁清源照做。

有时候呼气不够长,林述就重新伸出手指,让他跟着节拍慢下来。

吸气,停半拍,呼气。

不要憋。

血压始终在170到190之间晃,没有再超过193。

20分钟后,心外医生终于说:“见到血管了。”

屋里没人松气。

股动脉和股静脉在切口深处被分辨出来。助手用细软的牵引带轻轻绕过,动作比平时慢得多。无菌台上,大号置管包、导丝、扩张器、管路都已经按顺序摆好。ECMO泵在床旁预充完成,灌注师站在机器前,没有离开半步。

心外医生抬头。

“现在说清楚,建到哪一步。”

心外医生看向林述,又看梁远山。

“只暴露血管,不进管,真塌的时候还要时间。现在就进大管,不接泵,也有出血、血栓、下肢缺血的问题。全量抗凝一上,后面胸口手术更麻烦。”

梁远山开口:“胸口那边还没开始。如果现在把抗凝压力加上去,后面主动脉弓旁边一旦出血,代价算谁的?”

陶景也看着林述。

“如果退路启动太慢,诱导时它还是纸上的。”

问题被摆到同一个点上。

建浅了,来不及。

建深了,代价提前到场。

林述看着切口里的股动脉和股静脉。

“今天先做一级建路。”他说。

刘亚楠立刻抬头:“定义。”

林述没有绕。

“血管暴露到可控。控制带在位。荷包线预置。置管包打开,导丝、扩张器、大管按启动顺序摆好。泵预充,灌注师在床旁。现在不进血管腔,不常规全量抗凝,不上泵。”

心外医生皱眉:“那真要启动?”

“触发后升级二级。”林述说,“导丝进腔,扩张置管,接泵。我们要的不是零秒启动,是把原来从找人、找泵、找血管的十几分钟,压到几分钟内。”

刘亚楠问:“几分钟内?”

林述看向心外医生和灌注师。

心外医生说:“血管已经暴露,东西都在,3分钟左右。”

灌注师补了一句:“前提是管路别被挡,泵位别换。”

刘亚楠把手里的计时器按亮。

“那就按3分钟算。超过3分钟,一级建路不算完成。”

楚锋看她一眼。

“演一遍。”

演练不是上泵,也不是置管。

只是从“假设气道塌陷”那一秒开始,所有人按真实流程走到“可以入血管”的前一步。

楚锋站到床尾侧方。

“模拟。”他说,“诱导后气道塌,启动。”

刘亚楠按下计时。

前半段很顺。

血管已经暴露,导丝在手,泵已预充。

助手去拿扩张器时,被床边的泵车和管路挡了一下。

只一下。

不到两秒。

刘亚楠立刻喊停。

“泵车位置不对。”

灌注师一愣:“现在能用。”

“能用,不等于能抢。”

刘亚楠没有训人,也没有解释太多。她只把泵车、置管包和药盘重新挪到手能最快够到的位置,连地上的黄色警戒线也重新贴过。

“再来。”

楚锋第二次发令。

“启动。”

这一次,手没有再被挡住,管路没有再绕床脚。心外医生的助手把导丝递到位时,刘亚楠按停计时器。

“2分46秒。”

她看向林述。

林述点头:“记这个。”

张明辉低头写:

一级建路冷启动演练:调整泵车及置管器械位置后,启动准备时间2分46秒。

梁清源听见“启动”两个字时,呼吸又乱了一下。

这一次,陶景先一步按住节奏。

“梁老师,不是现在上机器,只是演练。”

梁清源闭了闭眼。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哑,但比刚才多了一点力气。

“就是……听着像考试铃。”

林述看着他:“那就当模拟考。”

梁清源眼角动了一下,像是笑。

“模拟考最烦。”

这句话让屋里绷着的空气松了半寸。

但手术没有停。

心外医生开始做预置缝线。细针穿过血管表层周围的组织,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起落。牵引带被固定在合适位置,置管通道被清楚标记。无菌敷料没有立刻厚厚盖死,留出必要时能够最快打开的边缘。

梁远山站在一旁看完,忽然问:“如果后面胸口真出血,腹股沟这里同时要接泵,两边谁优先?”

楚锋答得比林述快。

“先救人。”

梁远山看他。

楚锋没有展开,只补了一句:“胸口我在。”

这句话不是保证。

但梁远山听懂了。

他没再问,重新看向腹股沟的切口。

9点27分。

心外医生抬起头。

“一级建路完成。”

张明辉把这句话写下来时,笔尖顿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压:172/96。

心率:101。

没有出现完整危象。

他写完,抬头看林述。

林述却没有看那行字。

他在看梁清源的腿。

无菌敷料边缘,有一点淡红色慢慢洇开。很小,不到指甲盖大。助手立刻用纱布轻压,心外医生低头看了2秒。

“浅层渗血,能压住。”

林述问:“足背动脉?”

护士马上去摸。

“能摸到。”

陶景低头看梁清源的脚背颜色:“温度可以。”

刘亚楠在床旁白板上重新写了一行。

【右腹股沟一级建路:禁止屈髋,观察渗血,足背动脉15分钟一次。】

写完,她看向张明辉。

“进记录。”

张明辉点头,把新的护理要点补进去。

梁清源低头看不见腿上的切口,只能看见白板上新加的那一行字。

“画好了?”他问。

林述看了一眼白板,又看腹股沟敷料。

“画好了。”

梁清源很轻地动了动右脚,又马上被护士按住。

“别动这条腿。”林述说,“辅助线画上了,不能擦。”

梁清源停住。

过了几秒,他哑着嗓子说:“这道题限制条件挺多。”

林述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腹股沟那块小小的渗血。

“所以一步一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