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沉心里猛地一跳。
“值夜室门口那种?”
“不是同一种。”林见夏摇头,“这是更早的底规。值守前先贴墙,意思是让全楼知道今晚谁还在。名字必须挂出来,学校才好说自己没藏人。后来它被改成了‘挂出来以后再收回去’,就成了另一种用途。”
许沉把那张旧名单接过来时,感觉纸面轻得吓人。那种轻不是分量轻,而是像这几个人的存在已经被抽空,只剩一层薄薄的字壳。他低头看着周栩的名字,那个名字比别的字都浅,像是刚从墙上拓下来又被重新描过一次。
“先从他开始。”他说。
林见夏没反对,直接撕下一小段胶带,把周栩那页名字贴在纸背上。她动作很稳,像不是在贴一张纸,而是在把一段快要断掉的时间重新钉住。随后她走到墙边,将那张纸按在空白的通告栏正中央。
墙皮很凉。
纸贴上去的一瞬间,走廊里那盏吊灯又闪了一下。不是灭,而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拽住,亮与暗之间卡了一拍。紧跟着,广播里那道冷平的声音再次响起:“墙面暂存区已开启。请确认旧名字贴附完成。”
“它在收数。”程野低声说。
“别理。”林见夏按着纸角,头也不回,“贴完再说。”
许沉也走过去,把另一张残页贴上去。那上面只有一个半旧的名字,墨迹已经有些扩散,像被水泡过。他贴的时候手指有一点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名字贴上墙后,他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自己明明知道这是谁,却又一时叫不出来。
他怔住了。
林见夏看见他的神色,立刻问:“怎么了?”
许沉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发沉:“我刚刚……突然想不起这页是谁了。”
空气一下静了。
孟伯的眼神一下沉到底:“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程野反应慢半拍。
“墙先收记忆。”孟伯咬着牙说,“名字一贴上去,流程会先让你忘一层。不是忘人,是忘这张纸是谁撕下来的,忘它原本在哪儿,忘你为什么要贴它。它要的是这个空隙,空隙一出来,后面就能接自己写的解释。”
许沉心里一寒。
怪不得标题里说“先忘了”。原来不是他们主动忘记,而是规则在借贴墙的动作偷走一层关联。你把名字送回墙,墙就会先拿走你对这个名字的解释权。若不是提前知道这一点,等你意识到“为什么这些名字这么熟却又说不上来”时,墙上已经换成了学校的版本。
“那就别让它拿全。”林见夏冷声说。
她把红粉笔重新拿出来,在每张贴上去的旧名旁边都轻轻点了一下。不是写字,只是在名字右侧点出一个极小的红点,像旧实验楼危险品外壳上的备用标记。她点得极快,一连串下去,墙上的空白通通被打破。
“你做什么?”程野问。
“做记号。”林见夏说,“它会偷我们对名字的记忆,那就给名字留个不属于学校的标点。红粉笔不是给它看的,是给我们自己看的。哪怕下一秒想不起来完整名字,至少还能记得这页不是空的。”
许沉听着这句话,喉咙紧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真正危险的不是忘掉一个人,而是在忘掉之前,先相信那个人本来就不该被记住。学校最狠的地方,从来不是删,而是让你在删之前先学会默认。
走廊里传来纸张轻轻抖动的声音。
不是风,是墙在“收”。白墙内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贴上去的名字慢慢往里吸,吸得很轻,却很稳。每吸进去一点,墙面就亮上一点,像那些名字真的成了学校新的一层皮。许沉看着那张写着周栩名字的纸,忽然觉得那名字边缘正一点点发虚,像快要融进墙里。
“快。”他低声道。
林见夏没说话,只把剩下几页一一贴上去。贴到第三页时,她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程野立刻问。
“这页我不认识了。”林见夏说。
她说得很平静,可许沉听出那里面有一丝极细的空。那种空不是忘了一个词,而是你明知道它该是某个人,却怎么也没法把那个人从脑子里拽出来。她皱着眉,盯着纸上那个只剩半个“梁”字的名字,像在和自己记忆里那块被挖走的地方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