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冬深

都市隐修人 我喜欢旅行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刘大爷的修鞋摊歇了,说是天冷,在家猫冬。王阿姨买菜也不遛弯了,买了就回,脚步匆匆。老城区的街道安静下来,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轱辘在雪地上压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尘外居的门整天关着,只留一扇小窗透气。屋里生了炉子,茶壶在上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阿诚每天还是飘出去数树枝。虽然树枝一直是一百二十三根,他还是数。数完回来,跟张矛汇报:

“张叔,今天还是一百二十三。”

张矛点头。

“嗯。”

“明天会不会变?”

“不会。春天才会。”

阿诚点点头,又飘到窗边,看外面的雪。阿宁有时候也飘出来,和他一起看。两个小光点贴在窗户上,把玻璃上的白雾蹭出两个小圆洞。

周无影坐在炉子旁边,看着它们。

“它们在看什么?”

张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雪。”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它们喜欢雪。”

张矛点头。

“没见过的东西,都新鲜。”

那个最小的光点——想家的那个——最近学会了发光。

不是那种一明一暗的简单发光,而是能慢慢变亮,再慢慢变暗,像呼吸一样。阿诚教的,教了整整一个月。

那天晚上,它忽然亮起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很有节奏。

阿诚高兴得在玉牌里转圈。

“它会了!它会了!”

阿宁也亮起来,像是在鼓掌。

张矛凑过去看。

“它在说什么?”

阿诚认真听了听。

“它在说……谢谢。”

张矛愣了一下。

“谢谢谁?”

阿诚又听了听。

“谢谢张叔,谢谢小静姐姐,谢谢周叔,谢谢……”他把屋里所有人都谢了一遍。

周无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光点。

“它也谢我了。”

张矛转头看他。

“你听到了?”

周无影点头。

“它说,谢谢收留。”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收留的。是你。”

张矛笑了。

“都一样。”

傍晚,小静放学回来,照例凑到玉牌前。

那个小光点看到她,主动亮了起来,一明一暗。

小静愣了愣。

“它在跟我打招呼?”

阿诚在旁边点头。

“它说谢谢你给它画的家。”

小静看着那个光点,眼眶有点红。

“它还记得?”

阿诚点头。

“它一直记得。那张画,它每天都看。”

小静跑回房间,把那幅画拿出来,贴在玉牌旁边。

“以后你每天都能看到。”

那个小光点亮了很久很久。

深夜,炉子里的火快灭了。

张矛往里添了几块炭,火又旺起来。屋里暖洋洋的,玉牌里的光点们都安静下来,像是睡着了。

周无影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团火。

“张矛。”

“嗯?”

“你这些魂魄,以后怎么办?”

张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些光点——阿宁靠在阿诚旁边,张无血在旁边守着,新来的那些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缩在角落里,但比以前亮多了。

“送它们回家。”

周无影愣了一下。

“它们的家在哪儿?”

张矛摇头。

“不知道。但总有地方。”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那些呢?”

张矛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周无影想了想。

“也想送它们回家。但找不到地方。”

张矛把茶杯推过去。

“慢慢找。总能找到。”

周无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柳如是的那个,我想接过来。”

张矛看着他。

“你那边那个?”

周无影点头。

“它太淡了。一个人在那儿,我怕它散了。”

张矛想了想。

“那就接过来。”

周无影抬起头。

“你同意?”

张矛笑了。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多一个不多。”

周无影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

“明天我去接它。”

第二天一早,周无影出发了。

周茂生送他到门口。

“一个人行吗?”

周无影点头。

“路熟。”

张无念和厉无相也出来送。

张无念说:“早去早回。”

厉无相说:“路上小心。”

周无影看着这三个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雪地里。

阿诚飘出来,对着他的背影喊:

“早点回来!我教你新东西!”

周无影没回头,但摆了摆手。

雪还在下,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

傍晚,他回来了。

怀里抱着那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柳”字。里面的光点很淡,但还在,一明一暗,像睡着的心跳。

周无影走进屋,把那块玉牌放在桌上。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

阿诚飘过去,轻轻说:“你好。”

那个光点颤了颤,慢慢亮了一下。

阿诚回头对大家说:“它说,你们好。”

小静笑了。

阿宁亮了亮。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看着那个光点。

“柳如是。”他轻轻说,“好久不见。”

那个光点又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周无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

周茂生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它在这儿,不会散了。”

周无影点头。

晚上,炉子烧得很旺。

玉牌并排放在桌上——影、念、血、宁、诚、柳。六个玉牌,上百个光点,挤在一起,亮成一片。

阿诚飘在最前面,给新来的柳如是介绍:

“这是阿宁,这是我,这是张叔,这是周叔……”他又把所有人都介绍了一遍。

那个光点慢慢亮着,像是在认真听。

周无影坐在炉子旁边,看着它。

它比以前亮了一点。

只是一点,但他看出来了。

张矛端着茶杯,坐在他对面。

“它会好的。”

周无影点头。

“我知道。”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光点们亮着。

第五十章春回

冬天终于过去了。

院子里的雪化得干干净净,香椿树的枝丫上冒出一层嫩绿的小芽。阿诚每天早上飘出去数一遍,回来报数时眼睛亮亮的:

“张叔,今天多了三个!”

“昨天多两个,前天多一个。它越来越快了。”

张矛抬头看那棵树。确实,春天来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玉牌们都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周无影说,魂魄也喜欢晒太阳,能让它们亮一些。

六个玉牌并排放在石桌上,里面的光点密密麻麻,都挤在朝太阳的那一边。阿诚飘在外面,教那些新来的怎么晒太阳:

“不用挤,太阳很大,都能晒到。”

光点们慢慢散开一些,但还是靠得很近。

阿宁飘在玉牌口,亮着光,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柳如是的玉牌放在最中间。里面的光点比以前亮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已经能看出形状——是一个小小的光团,不再像以前那样模糊一团。

周无影坐在石凳上,盯着那块玉牌看。

张矛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又看?”

周无影点头。

“她今天动了两次。”

张矛凑过去看。那个光团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想出来?”

周无影摇头。

“不知道。”

阿诚飘过来,凑到玉牌前听了听。

“她说……暖和。”

周无影愣了一下。

“她会说话了?”

阿诚点头。

“会一点点。她学得慢,但很认真。”

周无影看着那个光团,眼眶有些发红。

“她以前……话很多的。”

张矛拍拍他的肩膀。

“慢慢会回来的。”

傍晚,来了一个陌生人。

张矛正在院子里收玉牌,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穿着朴素的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她看到满院子的光点,愣了一下,但没有害怕。

“请问……这里是尘外居吗?”

张矛点头。

“我是。”

女人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些玉牌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听说,这里收留那些……那些没地方去的魂魄。”

张矛看着她。

“你找谁?”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

“找我娘。她走了三年了,我一直找不到她。”

周茂生从屋里出来,听到这句话,走过来。

“你娘叫什么?”

女人摇头。

“不知道。她是收养我的,我不知道她本名。但她左手上有一颗痣,很大。”

张矛和周茂生对视一眼。

玉牌里的光点们微微颤动起来。有一个光点,忽然亮得特别厉害。

那是柳如是旁边的——一个很老的光点,平时不怎么动,总是缩在角落里。但此刻,它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女人看到那个光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块玉牌。

“娘……”

光点亮得更厉害了,一明一暗,像是回应。

女人伸出手,想碰那块玉牌,又缩回去。

“我找了你三年……三年……”

光点忽明忽暗,像是在说话。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

“她说,她一直在等你。”

女人的眼泪流个不停。

“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

阿诚又听了听。

“她说,不怪你。她只是想你。”

女人跪在石桌前,额头抵着石桌,哭得说不出话。

光点慢慢靠近玉牌的边缘,像是想离她近一些。

那天晚上,女人留在尘外居吃饭。

她叫秀英,是城郊农村的,三年前母亲去世,她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后来她到处找人问,问有没有地方能见到魂魄,问了好几年,终于有人告诉她,老城区有个尘外居,兴许能帮她。

“我没别的念想了。”她说,“就想跟她说说话,告诉她我过得挺好。”

周无影在旁边听着,忽然问。

“你想接她走吗?”

秀英愣了愣。

“可以吗?”

周无影看向张矛。张矛点头。

“可以。但要看你那边能不能养。”

秀英有些慌。

“我不会养……”

周无影想了想。

“我教你。”

秀英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谢谢……谢谢你们……”

第二天,秀英带着那块玉牌走了。

那个老光点离开的时候,亮得特别亮。它在玉牌口停了很久,对着院子里所有的光点闪了闪,像是在告别。

阿诚飘过去,对它说:

“你要好好的。”

光点亮了亮。

阿宁也飘过来,亮了一下。

光点又亮了一下,然后慢慢缩回玉牌里。

秀英把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对张矛深深鞠了一躬。

“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张矛点头。

“去吧。”

她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诚飘回来,对大家说:

“它说谢谢。”

阿宁亮了亮。

周无影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说话。

傍晚,周无影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柳如是的玉牌。

那个光团比昨天又亮了一点,形状也更清晰了。

“你也会走的。”他说。

光团颤了颤。

周无影笑了笑。

“走好。我高兴。”

光团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张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难受?”

周无影摇头。

“不难受。她应该走。”

张矛看着他。

“你自己呢?”

周无影想了想。

“我就待这儿。”

张矛笑了。

“行。”

春天一天天深了。

香椿树的叶子越来越多,阿诚每天数,从十个数到一百个,又从一百个数到上千个。他数不清了,但还是很认真。

阿宁的光点越来越亮,有时候会在院子里飘来飘去,不再只是缩在玉牌里。

张无血经常出来,坐在树下,看着她们。

柳如是的玉牌放在周无影床头,每天晚上他都要看一会儿才睡。那个光团越来越亮,有时候会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其他魂魄们也慢慢有了变化。有的开始发光说话,有的开始记得一些事,有的开始想家。

阿诚每天忙着听它们说话,然后转告给大家。

“那个说,它家在南边,有山有水。”

“那个说,它想儿子了。”

“那个说,它不记得了,但谢谢我们。”

周无影听着,点点头。

有一天,他忽然对张矛说。

“我想帮它们都找到家。”

张矛看着他。

“怎么帮?”

周无影想了想。

“一个一个找。总能找到。”

张矛笑了。

“那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