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大典毕,祠堂前人潮渐散。
刘文涛被管事领到商号后院最偏的一间屋子。
隔壁是柴房,窗外是堆杂物的死角,连日光都照不进来。
屋内一床一桌一盏油灯,门板薄得能听见老鼠在墙角跑过的动静。
管事把一床薄被丢在床板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转身走了,连门都没替他带上。
刘文涛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油灯未点,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在等。
等刘文康来找他。
果然,第二天傍晚。
商号打了烊,伙计们陆续散去,后院安静下来。
刘文涛正蹲在井边洗手,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子急促,落地很沉。
一听就是心里装着事的人。
他没有回头,拧干布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文涛老弟。”
刘文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三分刻意的热络和七分压不住的焦躁。
刘文涛转过身,看见刘文康站在暮色里,嘴角挂着笑,眼角的纹路却绷得很紧,笑意没到眼底。
“大哥。”
刘文涛站起身,语气不卑不亢。
刘文康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走,去你屋里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间偏屋。
刘文康反手带上门,环顾了一圈四壁空空的屋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尴尬。
但很快被更急迫的事压了过去。
他在床边坐下,刘文涛把方桌边唯把旧椅子拖过来,坐在他对面。
“文涛,哥哥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刘文康搓了搓手,身子前倾,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当年管过商号的账,丹药行当里的门道你熟。”
“哥哥最近手头上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参详参详。”
刘文涛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沉默有时候是最好的诱饵,你越不开口,对方越沉不住气。
果然,刘文康咬了咬牙,把赤参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进价比市价高出两成,他原以为是品级好的上等货,结果出货时白云宗丹房验货,挑出将近一半的次品,直接拒收。
这批货压在仓里半年,银子套在里面动不了,账面上捅出一个天大的窟窿。
白云宗那边马上要做全年结算,吴静画那边也有份例银子要打点,两边催得紧。
账房的几个老账席束手无策,他爹刘秉坤还蒙在鼓里。
“要是让我爹知道……”
刘文康没把话说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刘文涛听完,沉默了片刻。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顺着刘文康的焦虑走,而是直接打到了另一个方向。
“大哥,你说进价高于市价两成。”
“这个溢价是怎么来的?”
刘文康一愣。
“你亲自去苍北谈的价格,还是底下人代办的?”
刘文康皱眉想了想;
“是我商号里的采办去的,叫王贵,跟了我五六年了,人挺老实。”
刘文涛不置可否,又问。
“出货的时候,是谁验的品级?”
“也是王贵。”
刘文康答完,自己先顿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
“你什么意思?”
刘文涛没有正面回答。
他把手里的布巾叠好放在桌角,动作不紧不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哥,赤参是苍北特产,产地直采的行情我当年经手的时候,最好的上等品也不过市价以上半成。”
“两成溢价,不是行情波动,是有人在进价上做了手脚。”
“进价虚高,出货的时候品级不够被丹房拒收进出的亏空同时发生。”
“说明做手脚的人不怕你查进货,也不怕你验出货。”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刘文康对视。
“一个人能把进价和验货两头都攥在手里,这不是普通伙计能办到的。”
“你身边有内鬼。而这个内鬼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后面站着人。一个你动不了的人。”
刘文康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他不是蠢人,只是被惯坏了,懒得动脑。
刘文涛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碎片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刘文昭。”
这是刘家副家族的的儿子。
也是刘文涛的堂弟,也是刘文康的堂弟。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刘文涛没有附和,没有煽风点火,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自己消化。
他知道火已经点着了,添柴的人不该是他。
刘文康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脚步又快又乱,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困兽。
他走到墙边,一拳砸在薄门板上,震得整扇门哐当作响。
“他在我账房里安人。我就说他一个只知道吃喝的废物,怎么忽然有钱在城南养外室”
他猛地收声,回头看了刘文涛一眼。
刘文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后半句。
他弯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摆回原位,然后抬头看向刘文康。
“赤参的事,我能帮你处理。”
刘文康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几步跨回来,双手抓住刘文涛的肩膀,力道大得近乎失控。
“你真的能?”
刘文涛点头,语气沉稳,没有夸张,没有邀功,像在说一件只要按部就班就能做成的事。
“正品挑出来供给白云宗丹房。”
“次货换包装,直接倒装卖给知府军营里。”
“整体还是会亏,但窟窿能缩到三成以内。”
刘文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剩下的三成亏空,我需要时间在账面上做平。”
“不是改一个数字,是拆到三笔不同的交易里,用盈利对冲。”
“账套账,账滚账,让查账的人看不出痕迹。”
刘文康愣愣地听着,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还有一件事。”
刘文涛抬眼看向他。
“大哥,你身边现在还能信谁?”
“采办和验货的环节,必须换成信得过的人。”
“让刘文昭的人继续待在账房里,你填一个窟窿,他能给你再捅两个。”
刘文康脸上青白交替,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被亲兄弟捅刀子的恶寒和一种病态的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