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钱庄截流

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

幽静的山谷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腥风血雨。在影伯的草药调理和沈清猗不时以内息渡入(她发现那金色印记转化的暖流对稳定伤势有奇效)下,朱常瀛的命暂时吊住了,只是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陆擎的情况略好,苏挽月的本命蛊与“跗骨蛆”之毒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毒性被压制,不再恶化,但人也无法苏醒,如同活死人。

时间不等人。沈清猗清楚,无论是寻找救治朱常瀛和陆擎的方法,还是查明“人瘟”真相、寻找真正的“补天”时机,都必须尽快获取外界信息,联络可能的盟友。而“地网”残存的耳目,是唯一现成的渠道。

然而,如何联络?派谁去?信物能否取信于那些可能已数十年未得盟中音讯的旧部?这些都是难题。影伯年迈,且需坐镇山谷,看守这最后据点,无法离开。苏挽月损耗颇大,且需以巫术维持陆擎体内平衡,也走不开。林慕贤医术高明,但武功寻常,不擅潜行匿迹。两名护卫忠心可靠,但让他们去执行如此复杂隐秘的联络任务,恐怕力有未逮。

“或许,可以试试‘飞羽’。” 影伯沉吟良久,从木床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枚制作精巧的铜哨,形状各异,有鸟雀形,有树叶形,还有水滴形。“这是盟中传递紧急、简短消息用的‘信哨’,不同的声音和频率,代表不同的含义和紧急程度。吹响特定信哨,声音可传数里,若有盟中兄弟在附近,且还记得旧规,便会循声而来,或以特定方式回应。只是……时隔多年,老朽也不敢保证是否还有人记得这哨音,更不敢保证来的是友是敌。而且,此哨一响,也可能暴露此地位置。”

“飞羽”传讯,效率低下,且风险极高。沈清猗摇头:“此法不稳。我们需要更可靠、更主动的联系方式。影伯,你之前说,江西、福建、广东等地尚有耳目残存,可有近期、哪怕是数年内的联络记录?他们通常以何种方式接收指令或传递消息?”

影伯走到墙边,取下几张兽皮,上面用炭笔记录着一些零碎的信息。“江西景德镇‘瓷眼’,每隔三年,会在清明、中元、冬至三个节气,于镇外十里坡的土地庙香炉下,留一份‘瓷土样本’,实为加密情报。若有指令,亦可在同样地点,以特定暗码留下‘订单’。最后一次收到‘样本’,是两年前的中元节,之后便再无音讯。福建泉州‘海鹄’,联络点在城南‘顺风’船行,门口常年悬挂一盏破损的渔灯为记。联络方式是以南洋某种香料的价格波动暗语传递消息。但船行三年前已易主,新东家背景不明,老朽曾试图以旧暗语接触,石沉大海。广东‘广货’……”

听着影伯一一细数这些零碎、陈旧、大多已失效的联络方式,沈清猗的心一点点下沉。这些残存的“耳目”,要么沉寂太久,生死不知;要么联络点早已物是人非,甚至可能落入他人掌控。想要重新激活,困难重重。

“难道……就没有更直接、更隐蔽,且相对安全些的联络渠道吗?” 沈清猗不死心。

影伯枯瘦的手指在兽皮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一处标记上,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铜钱图案,旁边标注着两个字——“通汇”。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或许……可以试试‘通汇银楼’。”

“通汇银楼?” 沈清猗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一家老字号的钱庄票号,分号遍布南北,尤其在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一带实力雄厚。其总号设在应天府,东家姓陈,背景神秘,据说与内廷、漕帮乃至海外商人都有牵扯,行事低调,但信誉极佳,尤其擅长处理一些……不太方便见光的银钱往来。” 影伯缓缓道,“镇煞盟鼎盛时,与‘通汇’有旧。盟中许多隐秘活动的经费周转、人员犒赏,乃至情报传递的掩护,都通过‘通汇’的渠道进行。‘通汇’的规矩是只认票号、印鉴和密押,不问银钱来去,只要手续合规,哪怕是一笔来自阴间的银子,他们也敢承兑。盟中曾在‘通汇’的几处重要分号,埋有暗桩,不直接参与行动,只负责在紧急情况下,为持特定信物和密押的盟中兄弟,提供一定限度的资金支持和消息中转。这些暗桩身份隐秘,往往只是银楼中不起眼的账房、伙计乃至护卫,与盟中单线联系,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所效力的具体是什么组织,只认信物和指令。”

沈清猗精神一振:“这倒是个办法!通过银楼周转银钱、传递消息,最是隐蔽不过。而且,银楼分号众多,人员流动复杂,不容易被盯上。影伯可知,离我们最近,且可能有暗桩的‘通汇’分号在哪里?需要什么信物和密押?”

影伯走到墙边另一幅更加古旧、绘有商路和城镇的地图前,手指在京城西南方向移动,最终点在一个位置上。“涿州。京南重镇,水陆码头,商贾云集。‘通汇’在此设有分号,规模不小。此地距离西山不算太远,快马两三日可到。盟中在此分号,曾有一名暗桩,代号‘铁算盘’,是分号的三掌柜,专司核对异地汇兑账目。他手中有一枚特殊的铜钱印鉴,半边印鉴在盟中高层手中,两半合拢,方能启用最高级别的指令渠道。只是……‘铁算盘’是否还在世,是否还在‘通汇’,甚至是否还认这旧日的约定,老朽就不得而知了。最后一次启用这条线,还是四十年前,盟中一位执事前往辽东公干,曾通过涿州分号周转过一笔银子。之后,再无联络。”

四十年!沈清猗的心又是一凉。四十年沧海桑田,那位“铁算盘”若还在世,只怕也已是古稀老人,是否还在“通汇”任职都难说。即便在,四十年未得盟中音讯,人心是否依旧?

但这是目前看起来最有希望、也相对最安全的联络渠道了。总比漫无目的地去那些可能早已废弃的联络点要强。而且,通过银楼,或许还能设法筹措一些急需的银钱——他们从西山逃出,除了随身细软,几乎身无分文,日后无论是购买药材、打探消息还是行动,都需要银钱开路。

“值得一试。” 沈清猗下了决心,“影伯,联络‘铁算盘’,需要什么信物和密押?”

影伯再次翻找木箱,取出一个扁平的、非金非木的小匣子,打开,里面是半枚古旧的铜钱,并非流通的制钱,而是特制的,一面光滑,另一面阴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古朴的“镇”字。铜钱从中间被整齐地切开,断口有精巧的榫卯结构,显然需要另一半才能严丝合缝。“这是‘合符钱’的一半。另一半在‘铁算盘’手中。两半合拢,印在特制的汇兑票据指定位置,即为最高指令凭证。至于密押……” 他取出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字符和数字,“这是‘通汇’内部使用的暗账码,配合特定的日期算法,可以生成一次有效的指令密押。具体算法是……”

影伯详细讲解了那套复杂的日期换算和密押生成规则。沈清猗凝神记忆,她本就聪慧,加之事关重大,很快便牢记于心。

“见到‘铁算盘’,出示这半枚合符钱,对上暗语‘天柱倾否’,他应回答‘地维尚安’。然后,将需要传递的消息,以密押方式写在特制的票据上,连同这半枚合符钱一起交给他。他会将消息通过‘通汇’的内部渠道,传递到指定的分号,或者,如果情况允许,他可以直接提供一些帮助,比如银钱、身份掩护、或者某些特定的消息。” 影伯郑重交代,“但切记,银楼是做生意的地方,尤其是‘通汇’这种背景复杂的,更是只认规矩和利益。‘铁算盘’即便还认旧情,能提供的帮助也有限,且必有风险。万事小心。”

“我明白。” 沈清猗接过半枚合符钱和密押纸条,小心收好。“谁去最合适?”

苏挽月睁开眼:“我去吧。此地隐秘,有影伯和林先生在,暂时安全。我虽损耗不小,但自保无虞,且略通易容改装之术,行走江湖也方便些。清猗你需坐镇此地,照看殿下和陆擎,研究令尊笔记和‘补天术’残卷,寻找真时线索。林先生和两位护卫兄弟,可在此护卫,也可协助影伯,看看能否在山谷附近找到些有用的药材,或探查一下周边情况。”

沈清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苏挽月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她经验丰富,巫术诡谲,即便遇到危险,脱身的机会也大些。“好,那就劳烦苏姨了。此行以联络试探为主,首要确保自身安全。若能联系上‘铁算盘’,打探清楚京城、西山的最新动向,尤其是太子、晋王、东厂方面的反应,以及……是否有关于‘人瘟’扩散或地宫异动的消息。另外,看看能否通过‘通汇’的渠道,给江西‘瓷眼’、泉州‘海鹄’等其他可能的耳目传递唤醒信号,但要千万谨慎,宁可不用,不可打草惊蛇。”

“放心,我晓得分寸。” 苏挽月点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潜伏、刺探、联络,这本就是她熟悉的领域。

事不宜迟,稍作休整,苏挽月便改换装束,扮作一个容貌普通、风尘仆仆的中年妇人,带着那半枚合符钱和密押,以及少量银钱和防身药物,悄然离开了隐秘山谷,前往涿州。

苏挽月离开后,山谷的日子仿佛凝固了。沈清猗除了照料昏迷的朱常瀛和陆擎,向影伯请教镇煞盟的旧事和一些江湖、朝堂的隐秘,便是将所有精力投入到研读父亲笔记和那卷“补天术”残卷上。

父亲笔记中关于星相地气的推演晦涩深奥,与“补天术”残卷上那些古老的南疆巫文相互印证,更是艰难。但沈清猗心无旁骛,又有脑海中那枚金色印记不时带来灵光,竟也渐渐摸到一些门道。她发现,父亲笔记中那幅标记“枢机”的星图,与“补天术”残卷上的一幅核心星图,在几个关键星辰的轨迹上,存在微妙的互补关系。而地宫石台背面的三个“时机”标记,似乎与这几颗星辰在不同时间点的相对位置有关。

“三日后子时”是朱常瀛看到的,很可能是“伪时”。真正的“真时”,需要结合特定的地脉方位(渊眼正位)和星辰轨迹来推算。笔记和残卷提供了部分星辰轨迹和地脉走向,但缺少最关键的、将两者精确对应起来的“锚点”信息。这个“锚点”,很可能就是墨守心毁去的那部分,或者,隐藏在地宫石台背面的谜题深处,需要极高深的星相地气知识才能解读。

沈清猗废寝忘食地推演,在沙地上画了又抹,抹了又画。影伯有时会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会指点一两句关于古老星相术语或地气勘验的常识,但也仅限于常识,更深奥的,他也不懂。

时间一天天过去,朱常瀛的情况依旧没有起色,陆擎也沉睡不醒。沈清猗心中的焦虑与日俱增。苏挽月已经离开五日,音讯全无。山谷虽隐蔽,但绝非久留之地,食物药品也日渐短缺。

第六日黄昏,正当沈清猗对着沙地上复杂的星图推演皱眉苦思时,外出查探周边情况的一名护卫,带着一身露水,急匆匆地返回。

“沈姑娘,林先生!山谷东北方向约十里,发现可疑踪迹!有数人鬼鬼祟祟,似乎在搜寻什么,看装扮和行事,不像普通猎户或山民,倒像是……军中好手,或者大户人家的精锐家丁!他们搜寻得很仔细,像是在找人或找什么东西,方向似乎正是朝着我们这边!”

追兵!还是找上门来了!沈清猗心中一凛。西山那么大,对方竟然能摸到这个方向,是巧合,还是他们掌握了什么线索?是太子的人?晋王的人?还是东厂番子?抑或是那神秘主谋派出的?

“有多少人?距离多远?” 林慕贤急问。

“属下远远窥见,约莫七八人,都是好手,配备弓弩和短刃,行动迅捷。他们目前还在十里外,但按照这个搜索速度,最迟明日午时,就可能找到这处山谷入口!” 护卫脸色凝重。

众人心头蒙上阴影。这山谷虽隐蔽,但并非绝地,若对方有追踪高手,仔细搜寻,发现瀑布后的入口并非不可能。一旦被发现,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对抗七八名精锐。

“必须立刻转移!” 沈清猗当机立断。朱常瀛和陆擎无法行动,带着他们转移极为困难,但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往西。” 影伯忽然开口,指着地图上西山更深处,“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炭窑,极为隐蔽,是老朽早年采药时偶然发现,知道的人极少。那里地形复杂,易于藏身,而且有备用的药材和少许粮食。只是路不好走,尤其带着两位伤员。”

“就去那里!” 沈清猗没有丝毫犹豫。有地方躲,总比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强。

众人立刻动手准备。用藤蔓和树枝制作了更加坚固的担架,带上所剩不多的食物、饮水和药材,在影伯的带领下,连夜离开这处暂时的栖身之所,向着西山更深处、更险峻的密林进发。

山路崎岖,夜黑林密,还要抬着两名昏迷的伤员,行进速度极慢。到天色微明时,才走了不到十里。众人都已疲惫不堪。

“休息半个时辰。” 沈清猗自己也累得够呛,但她不敢放松,让护卫轮流警戒。

就在众人靠着岩石喘息时,前方的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破空声!不是风声,是……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

“小心!” 警戒的护卫厉声示警,猛地扑倒沈清猗。

“笃笃笃!” 几声闷响,数支黑色的弩箭,深深钉入他们刚才倚靠的树干和岩石上,箭尾兀自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敌袭!他们被发现了!而且,对方竟然有弩!这是军中严格管制的器械!

不等众人反应,又有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封死了他们周围的闪避空间。紧接着,七八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木间闪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呈扇形向他们包抄过来。这些人皆身着便于山林行动的深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握着制式的军中短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绝非普通家丁或追兵!

“保护殿下和沈姑娘!” 林慕贤拔出随身短剑,挡在担架前,厉声喝道。两名护卫也抽出兵刃,背对背将沈清猗等人护在中间,但面对人数、装备和体力都占优的敌人,形势岌岌可危。

为首一名黑衣人,目光扫过担架上的朱常瀛和沈清猗,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的杀意,手一挥:“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杀手们不再犹豫,挺刃扑上!刀光凛冽,直取要害!

生死,只在顷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