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赤诚坦荡的话,让叛徒袁佩林心生动容,他抬手举杯:“向你致敬。我知道你在延安待过,你给我一种坚定的共产主义者的感觉。”
李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暗的情绪,轻声回道:“在延安时间久了,身上难免会沾染一些艰苦朴素的恶习。”
袁佩林打量着他,笑着打趣追问:“听说李队长至今未娶,那你口口声声为了孩子,岂不是多此一举?”
一句话,戳中了李涯埋藏心底最深的伤疤。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一僵,眼底翻涌上来无尽的悲凉:“不瞒你说,当初我在延安二保小当老师,也谈过一个女朋友。我们情投意合,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那时她已经怀了孩子。我当时满心欢喜,立刻给组织打了结婚报告,可报告还没批下来,她人就没了。”
屋内气氛沉了下来,温柔烛火也衬得氛围愈发凄冷。
袁佩林敛了玩笑神色,轻声追问:“人是怎么没的?”
“报告里写的是执行秘密任务,下雨天黑路滑,摔下了悬崖。”李涯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悔恨,“可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意外。结婚报告上面没批,组织打算派她去执行长期潜伏任务,她想不开,自己走了绝路。”
话音落下,李涯漆黑的眼眸里,悄然噙满了泪水,隐忍的痛苦,在这一刻隐隐翻涌,几乎要绷不住落下。
袁佩林心中一震,满是愧疚:“抱歉,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李涯缓缓摇头,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冰冷的恨意:“所以我要留在保密局,拼尽全力帮党国消灭红党。我要为她报仇,为我们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报仇。”
袁佩林问道:“你的爱人,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陈秋萍。”李涯沉默片刻,似乎陷入了回忆,“那时候我们连孩子的名字都商议好了,男孩就叫冯秋,女孩就随她妈姓,叫陈萍萍。”
沉重的往事压得屋内气氛凝滞,袁佩林沉默片刻,郑重举杯:“李队长,我敬你一杯。”
恰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喧闹与人声喧哗,隐约夹杂着客人的争执、伙计的吆喝,动静突兀。
常年活在追杀与逃亡中的袁佩林心头一紧,语气带着不安:“这儿有点乱,鱼龙混杂,明天是不是换个地方落脚?待在这里我总觉得不踏实。”
李涯迅速压下眼底的悲恸,恢复成那个冷静果决的特务队长,安抚道:“可以。不过你尽管放心,这里看似杂乱,实则最是安全。院子内外、楼道上下都是我的人,布防严密,人手得力,不会出任何差错。”
他抬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先走了,回去连夜布置人手,准备明天围剿那伙工运分子,一举端掉他们的组织。”
袁佩林点点头:“那好吧,我也该睡了。”
李涯嗯了一声:“这地方方便,要是夜里寂寞了,跟楼下伙计说一声就成。”
袁佩林面露厌弃,语气冷硬疏离:“下三滥的事,我没兴趣。”
李涯起身离开,最后叮嘱道:“是我唐突了。祝你晚安,明天老时间再见。”
李涯起身大步走向房门,推门而出。
站在楼道口,他面色肃杀,转头对着彻夜值守的几名贴身特务,沉声严厉叮嘱:“盯紧整个院子,半步不许松懈,严禁任何闲杂人等上二楼,明白吗?”
几名特务挺身立正,齐声应下。
夜色漆黑,绣春楼的靡靡灯火之下,一场无人知晓的刺杀,已然悄然临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