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臣有三件事。”
“说。”
“头一件,那四张口供,还有老宅那十一个,臣写好了,要发长安。”
“发。”
“走驿道。”
“走。”
石头在门口蹲着,这时候探进来一个脑袋:“驿道上要是有人截呢!”
李渊冲他摆了摆手:“你挑两个骑马快的,跟着驿卒,一直送到长安城门口。”
石头咧着嘴应了一声,脑袋又缩回去了。
“第二件。”崔延年说,“那个贩绢的,左手小指缺半截的,臣要查。”
“查。”
“第三件,王福。”
崔延年顿了一下:“王福死得不明不白,臣也要查。”
李渊看了他一眼。
“查。”
崔延年站着,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等着驳,一句也没用上,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坐下了。
颉利在旁边乐:“小崔,你这一脑袋针白挨了,老李今儿个好说话。”
崔延年没理他,低头在册子上记。
薛万均这时候又开口了。
“陛下,俺还有一问。”
“说。”
“王家那些人,老实了。”薛万均说,“这两日报户的都排到街上了。”
“陛下为啥不多住些日子,把太原点干净了再走??”
李渊把空茶碗推给薛礼,薛礼赶紧续上。
“再住下去,他们该往朕屋里送人了。”
屋里愣了一下,颉利先笑出了声,薛礼端着茶壶,耳朵根子都红了。
李渊喝了一口茶。
“今儿个是金豆子,明儿个是地契,后儿个是闺女。”
“送着送着,朕就不好意思砍了。”
屋里没人笑了。
裴行俭从底下站起来,把一张图铺在案上,拿两只茶碗压住两个角。
那是一张河东道的图,墨画的,画得很粗,一条汾水从北往南弯下来,沿着水,点了几个黑点子。
“陛下,往南走,是汾州。”
裴行俭的手指头顺着汾水往下划。
“汾州再往南,是介休、雀鼠谷,出了谷,是霍邑。”
“霍邑往南是晋州,晋州往西南是绛州,绛州往西,是龙门。”
手指头从晋州往绛州划的时候,中间拐了个弯,绕开了一个黑点子,那个点子旁边写着两个小字,闻喜。
薛万均眼尖,伸手往那个点子上一戳:“这不是你老家??”
裴行俭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嗯。”
“那你咋绕过去了。”
“道不顺。”裴行俭说,“从晋州走闻喜,要多走六十里山路。”
薛万均哦了一声,没再问,李渊坐在案后头,看了裴行俭一眼,也没问。
“龙门过河,就是关中。”
李渊低头看着那张图,半天没吭声。
霍邑那个黑点子,裴行俭拿墨描过两遍,描得比别的点子都大。
“这条道,朕走过。”
裴行俭点了点头:“大业十三年,陛下从太原起兵,走的就是这一条。”
颉利伸着脖子看:“那一回走了多久??”
“走到长安,天都冷了。”
“中间在霍邑底下下了一个月的雨,粮快吃完了,朕想掉头回太原。”
李渊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屋里没人接话。
大业十三年霍邑城下那一场雨,那一回拽着他马缰绳不让他回头的,是两个儿子。
一个如今在长安坐着。
一个在玄武门底下躺了六年了。
李渊拿指头在霍邑那个黑点子上点了点。
“这回不下雨就行。”
三月初八,辰时,晋阳南门。
城门洞开着,门洞里的风呼呼地往外灌。
李渊没骑马,孙思邈不让,说六十六的膝盖再在马上颠八百里,到了关中就得抬着走,给他套了一辆车,车帘子卷起来,李渊坐在车辕后头,两条腿伸在外头晃荡。
三万骑从城里往外走,从辰时出到巳时末,还没出完。
南门外头的大道两边,站着不少人,没有喊的,也没有哭的,远远地站着,看着。
崔延年站在城门洞口,脑袋上缠着布,怀里抱着一本册子,石头在他边上牵着马。
车走到城门洞口,停了一下。
“太上皇。”
“嗯。”
“太原点完了,臣点哪儿??”
李渊扭头看了他一眼。
“朕走到哪儿,你点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