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延年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后来还是走到旁边那张小桌子后头,坐下了,把怀里的册子搁下,抽出最底下那本空的,翻到昨儿写过的那一页后头。
头一个是穿短衫那个。
“姓名。”
“王福。”
“做什么的。”
“王家南陂庄子上的管事。”
崔延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儿南陂那一千多人,是这个人从庄子里撤走以后才围上来的。
“南陂那七个人,谁挑的。”
“小的挑的。”
“谁让你挑的。”
“正房大爷,王延。”
“教他们喊什么了。”
王福低着头,一句一句往外倒,倒得又快又顺,跟背熟了似的。
“教他们喊,上了户要交租,要服徭役。”
“还有呢??”
“还教他们喊,上了户,还得把往年欠的补上。”
崔延年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子。
“这一句是谁编的。”
“也是大爷。”
“还有呢。”
王福不吭声了。
李渊在案后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
王福往地上一趴:“大爷说,人围上去,就往御史脑袋上砸。”
“砸别处不顶用,砸脑袋。”
崔延年抬手摸了摸脑门上那圈布,摸完了,低头接着写,一个字没落。
写完了,把纸往前一推。
“按手印。”
王福跪着往前挪,伸出右手大拇指,往砚台里一蘸,往纸上一按,按得又快又实,按完了还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
第二个是王守谦。
正月里来过一个贩绢的,住了三天,一匹绢没卖,走的时候大伯送到二门,这些王守谦早上在祠堂里说过一遍,这会儿又说一遍,一个字没改。
“三十来岁,白净,长安口音。”
“左手小指头,缺半截。”
崔延年记下了,王守谦按了手印,按完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不干净。
第三个是王守中。
王守中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说话还是哑的,说到信在谱匣子底下,说到大伯说留着当凭据,崔延年都记下了。
纸推过去,王守中没伸手。
“御史。”
“说。”
“按了……按了能活吗??”
崔延年握着笔,抬头往案后头看。
李渊正拿指头捻着谱角,头都没抬。
“你先按。”
王守中跪在那儿,看看李渊,又看看崔延年,看了半天,把大拇指往砚台里一蘸,按下去了。
第四个是王守敬。
王守敬说得最少,问一句,答半句,问到他爹,就不答了,问到那封信,说是听王守中说的,自己不知道。
崔延年也不逼,照着他答的,一句一句写了。
纸推过去,王守敬伸出手,大拇指蘸了墨,悬在那张纸上头,悬着不落。
悬了好一会儿,一滴眼泪先落到纸上,正落在“王延”两个字上,把那两个字洇成了一团黑。
崔延年伸手把那张纸抽回来,揉了,扔在脚边,铺了张新的,照着原样重抄了一遍,抄完了,又推过去。
“按。”
王守敬按了。
四张口供摊在桌上,四个黑手印,崔延年把四张纸晾着,站起来,冲案后头拱了拱手。
“太上皇。”
“口供上说,有一封信,从长安来的。”
“臣要那封信,附在口供后头。”
“信不给你。”李渊摆了摆手,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崔延年愣了一下:“太上皇,没有信,这四张口供到了长安,就是一面之词。”
“那就一面之词。”
崔延年站在那儿,嘴张了两回,没说出话来。
李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搁下了。
“还有事没有。”
崔延年咬了咬牙:“还有一件。”
“说。”
“老宅今日那十一个,臣……臣也要写进册子里。”
“写。”
崔延年又愣住了。
“太上皇,这十一个写进去,册子到了长安,就不止是南陂那七个了。”
“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