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今年十六,我等得起

“到第十七道,儿臣已经没话说了。”

“儿臣是拿太子的名头挡的。”

“儿臣挡一道,朝上就有一个人记着东宫的账。”

李世民没有说话。

“这些儿臣不说了,说来也无用。”李承乾转了个话头:“儿臣今日要说的是别的。”

伸出手,一个一个数。

“西边。松赞干布并了西羌八成的地,去年八月试了一回松州,程知节斩首三百,自损二百四十。程知节自己写了六个字,不是流寇,是试。”

“那六个字如今还压在父皇案上。”

李世民的手指动了一下。

“西北。”李承乾接着说,“长乐那边,木鹿一战,一万五千人打到剩六千四。薛万彻十七处伤,执失思力肩上透了一枪。”

“那份战报到长安是去年九月。如今是二月,五个月了。”

“五个月里,儿臣没有接到过西边的一份新报。”

“儿臣不知道长乐如今是死是活。”

李世民抬起头。

“南边。”李承乾说,“三弟的船十月里出的海。”

“出海那日儿臣算过日子,按三弟自己报的,往南到广州要一年。”

“如今五个月了,一封信也没有。”

“儿臣不知道那条船还在不在。”

后堂里静了下来。

李承乾把手放下了。

“如今北边又来了三万骑。”

“父皇,儿臣把这几样并在一处算了一遍。”

“西边有吐蕃,西北有大食波斯,南边一条船生死不明。”

“长安如今,十六卫在京不出京,关中番上的两万三千是拱卫长安的,李药师在灵州,侯君集在灵州,程知节在松州。”

“长安空的。”

李承乾抬起头。

“三万骑从太原往南,八百六十里,走五日。”

“打进来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李世民坐在案后。

“儿臣帮着皇爷爷拖一日是一日。”李承乾说,“可儿臣得知道,儿臣是为着什么在这拖。”

“父皇。”

“儿臣今日就问这一句。”

往前又走了半步。

“皇爷爷到底要做什么。”

两仪殿里,那两盏灯的灯芯同时爆了一下。

李世民在案后坐着。

这五个月,这个问题他在心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

李渊要做什么,他心里清楚。

去年八月十七,大安宫那间屋子里,裴寂说完那句明年这个时候天底下要多几千个坟,他父亲站在窗边说了三个字。

朕错了。

那天他不在场。

可裴寂第二天来见他了。裴寂什么也没多说,只报了一笔账,大安宫今年八月的进项,末了添一句,臣要回去算算办不办得起。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后来是九月初四夜里那一场。

那一场他跟他父亲在屋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高明,你问你皇爷爷要做什么?你来找朕问?”

“是。”

李世民从案上把那份密报拿起来。

“这个你看。”

李承乾接过去。

四行字,他看了两遍。

“府仓已开,日放粮二千石。”李承乾念出声,“城中未乱。”

李承乾抬起头。

“父皇,王崇死了,太原破了,城里没乱?”

“没乱。”

“那城里的人……”

“在排队领粮。”

李承乾捏着那张纸,站在那儿。

“王家十七门,点丁至第七门。”他念完最后一行,“父皇,点丁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说:“你自己想。”

李承乾站在案前,把那四个字在心里翻了一遍。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父皇……”

“想明白了?”

“皇爷爷要括户。”

“对。”

“皇爷爷要把藏在世家名下的丁口,全点出来。”

“对。”

“点出来之后……”李承乾的声音低下去了,“要均田,这一刀,这不是架在了那些人脖子上了吗?”

李世民没有说话。

李承乾在案前站着。

李承乾建皇子弘文馆,管了三年,管过秋收,管过盐课,看过河东三个州的册子。

括户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均田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

这两样凑在一处是什么意思,他更知道。

“父皇,这件事要死人。”

“对。”

“死的不是那几家。”

“对。”

李承乾的手,慢慢握起来了。

“父皇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

“那父皇为什么不拦。”

李世民在案后坐着。

看着底下这个孩子。

十四岁。左腿撑不住的时候站着会往右边偏一寸。九月里跪在渭水码头上,一个多时辰没起来。

“高明。”

“儿臣在。”

“朕问你一句。”李世民说,“你替皇爷爷挡了十七道本。”

“是。”

“你为什么挡。”

李承乾没有立刻答。

后来他说:“因为儿臣挡了,这件事就还是家事。”

“朕挡不了。”李世民说,“朕一开口,这件事就是国事。”

“是。”